书城历史老兵口述抗战1:随枣、百团、上高三大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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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上高会战(5)

原来,上高会战结束后不久,蒋介石得知这次会战的战果,异常振奋,他下令以最快的速度编写《上高会战手册》,分发全军,鼓舞士气。

这本小册子,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朱光第是1941年元宵节当天晚上知道部队要打仗了,而另一名抗战老兵魏杰是提前一天知道这个消息的。

魏杰是74军58师172团3营副营长,他至今还能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

搞后勤的县长是共产党员

1941年元宵节的前一天晚上,上高县县长黄贤度宴请74军驻扎在上高县的营以上军官。

黄贤度是一个传奇人物,很多年后的今天,在上高县城还有人提起这个抗日县长。上高会战中,因为后勤工作做得好,前线作战的中国军队能够吃上饭,而弹药也比较充足。后勤的有力保障是中国军队取胜的根本。而做后勤工作的,就是黄贤度。黄贤度的身份是国民党县长,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共产党员。

黄贤度是江西上饶人,29岁的时候在湖南加入了国民党,两年后的1938年,在他的老师黄道介绍下又加入了共产党。他加入共产党的时候,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也没有颁发党章、党徽之类的东西,黄道说同意他加入共产党了,他就是共产党员。在共产党组织中,也只有黄道一个人知道他是共产党员。那时候入党形式很简单,情况特殊。

黄道是早期共产党的领导人之一,他生于1900年,比黄贤度大七岁,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和中共早期著名领导人邵式平是同学,并一起在江西开展工作。南昌起义时,和刘伯承秘密联络,并参加了起义。后,与中共历史上的著名将领方志敏一起在江西策划武装暴动。红军开始长征后,黄道在闽北从事了三年游击战争。后,抗战开始,国共合作,黄道任闽赣省委书记,和陈毅、张云逸来往甚密。1939年,黄道在江西樟树市送别了赴桂林的周恩来后,突然发病,住进旅社,求药问医。党史记载,国民党特务派凶手把毒针打入黄道体内,致其死亡。

黄道死后,黄贤度改由当时中共江西省委书记郭潜单线联系。郭潜密令黄贤度发动社会关系,出任上高县县长,中共江西省委还将一批中共党员秘密派到上高,担任各部门重要职务,那时候的上高县,政府秘书、各乡区长、学校校长、警察局长、所有的政府部门官员,全是中共党员。这种情况,国民党一点也不知晓。

上高会战开始后,黄贤度积极号召民众,做好后勤保障工作,为前线将士服务。1987年7月7日的《赣中报》曾经登载过对黄贤度的访谈,在这篇文章中,黄贤度说:“当时,我的公开身份是县长,为了配合这次会战,我以政府的名义,组织了大批民众支援参战部队,并担负了维持战地治安、疏散战略物质、抢运弹药粮草、接送伤员的任务……民众的抗日激情很高。战斗之中,上高县共组织了四分之一的民众支前。男女老少都积极参加破路,保障我方军用通信线路的活动。县自卫队也在各方路口查缉甄别,维持秩序,并协助疏散妇孺,使得我方作战部队减少了后方顾虑。”

同一日期的《江西日报》也刊登了黄贤度的回忆录,他写到了上高百姓参战的动人场面:

部队打到哪里,我们就出现在哪里,为了部队能打败日军,上高一些青年自发组织起来,设立接待站,成立向导队。峨坑村民王会元为我军带路,包抄围歼日军一个中队,自己在战斗中壮烈牺牲。蒲城青年熊先移为我军刺探日军情报遭敌追捕,不屈不挠,以身殉国。在墓田、泗溪、杨公圩等战场上,当地人民群众自发拿起大刀长矛,土枪土炮,配合军队作战,通歼倭寇。

我在上高采访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上高战役很特殊,特殊在于前线作战的是国民党领导的军队,后勤供应的是共产党领导的民众。上高会战是一场国共携手取胜的漂亮战役。

人们还说,当年,当罗卓英告知黄贤度中国军队要在上高大打一场时,黄贤度马上说,上高人民绝对能够做到“三保”——保证运输畅通,把军粮、弹药及时运到前线,把伤员及时转运后方;保证破坏彻底,在交通要道上挖掘堑坑壕沟,让日军的机械化优势丧失殆尽;保证后方没有汉奸特务,上高县12万人不会有一个人当汉奸。

12万人确实没有一个当汉奸;12万人中,有三万人从事后勤运输;日军所要行走的所有道路都被挖断;前线作战的国军都能吃上饭;每一个日本特务进入上高,都会被绑起来交给军队……共产党员黄贤度具有卓越的领导能力,共产党具有卓越的发动群众的能力。

那天晚上,74军58师172团3营副营长魏杰正在吃饭,突然电话响了,是军部打来的,军部要求所有将士立即归队。魏杰说:“我们饭还没有吃完,就散了,情况这么紧急,肯定是要打大仗了。”

将士们归队后,副师长张灵甫站在队前宣布命令。魏杰说,张灵甫是一个大个子,人长得很高。58师师长是廖龄奇,但是此时没有归队。58师师长就由张灵甫代任。

廖龄奇和张灵甫是一对老搭档。在74军,廖龄奇任副师长时,张灵甫任旅长;廖龄奇任师长时,张灵甫任副师长;廖龄奇被杀后,张灵甫继任师长。

廖龄奇早先在叶挺手下任职,在被写入历史教科书的汀泗桥战役中,因作战勇猛,被打残右臂,后只能用左手写字,左手打枪。淞沪会战时,德械师88师奋力鏖战,战况紧急,廖龄奇火线升任旅长,坚守上海两月余。南京保卫战中,廖龄奇率领全旅坚守城墙,手下两个团长相继阵亡,他全身浴血,仍拼死坚守。撤退命令下达,才率领仅剩的数百人撤到江北。后,被调到74军58师。

74军51师师长是李天霞,与张灵甫素来不睦,两人谁也不服谁。张灵甫在51师当旅长,不愿意受李天霞压制,就调到了廖龄奇的58师任旅长,不久就升为副师长。

很多书籍在写到上高会战时都说,是廖龄奇指挥74军58师,这是不对的。其实,指挥58师作战的是副师长张灵甫。魏杰说:“在整个上高会战中,他接到的都是张灵甫的命令,从来没有见到廖龄奇。”我在上高战役结束后的《忠勇官兵表彰表》中,也没有见到廖龄奇的名字。

上高会战结束后,廖龄奇病愈归队,74军参加了第二次湘北战役。战役前夕,廖龄奇回老家河南祁阳结婚,没有参战。此战国军伤亡惨重,追究责任,有人就说廖龄奇临阵脱逃,蒋介石盛怒之下,就枪毙了廖龄奇。

上高会战后,第19集团军《上高会战战斗详报》详细记载了当时的战斗部署,罗卓英是以战斗力较弱的第49军和70军作为赣江两岸的诱击兵团,在第一线和第二线抵抗日军。在将日军引诱到第三线阵地后,向两翼张开,准备侧击日军。74军为决战部队,部署在第三线阵地,当日军来到阵前时,“即以猛虎在山之态势,与敌决战,协同各兵团,将敌合击而聚歼之。”地方武装的挺进第二纵队和江西保安纵队和赣北各县自卫队,在日军后方“破坏交通通讯,袭击后方据点,并发动民众,向敌后实施全面扰乱”。

此战法当时被称为“磁铁战法”。

魏杰所在的74军58师就在第三线阵地。

那天,张灵甫给魏杰布置任务,他说,上高城北面有一座山,名叫龙形山,守住了龙形山,就等于守住了上高城的北面屏障,然后可以居高临下,痛击日军。

当时,营长陈鳌在重庆集训,副营长郭伦初代理营长,另一位副营长魏杰接受了在龙形山阻击日军的任务,在张灵甫面前立了军令状,愿意与阵地共存亡,然后,他带着第8连和一个机枪排开赴龙形山。

魏杰说:“接受任务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畏惧,我是单身,死了就死了,就算为国捐躯。”

魏杰带着弟兄们来到上高城北的龙形山阵地前时,看到光秃秃的龙形山,突然大吃一惊,山上没有草木,一览无余,毫无遮挡,如果开战,日军的每一发炮弹都能够直接命中目标,弟兄们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事已至此,怎么办?弟兄们望着魏杰,魏杰指着龙形山,斩钉截铁地说:“军令状已立,我们绝不后退一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座山上。”

龙形山下有一条河流,魏杰命令战士们在河边挖掘壕沟,壕沟边扎起草人,作为疑兵,迷惑日军。然后,魏杰分出一部分人在山上挖掘战壕,山上石头异常坚硬,用铁锹铲下去,只能铲出一条白印子,无奈之下,战士们只好把石头垒起来,作为屏障。

当天,无战事。

傍晚时分,从高安方向拥来了一大群逃难的百姓,拖儿带女,哭声震天。他们站立在河边,彷徨无计,惊恐不安。显然,日军已经占领了高安县城。魏杰请示上级该怎么办?上级指示不要管,严防日军偷袭。魏杰说:“我当时想了又想,该怎么办?如果去援救乡亲们,日本人突然出现了怎么办?如果不救乡亲们,又于心何忍?”战士们看着悲怆无奈的乡亲们,询问魏杰。魏杰下定决心,说:“我们抗日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救国救民,老百姓有困难,哪能不管?”魏杰分出一半士兵监视日军,另一半士兵护送乡亲们过河。值得庆幸的是,日军没有衔尾追赶。

士兵们将乡亲们送到通往上高的道路上时,日军还没有出现。魏杰知道日军很快就会进攻,高安已失,与之接壤的上高,很快就会遭受日军侵袭。他命令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只派出固定哨和流动哨密切注意高安方向的动静。

当天夜晚,平安无事。

天亮后,日军出动了。

老兵们回忆起抗战时期日军的战术,总结出两个特点:一是夜晚日军大部队绝不出动,严格按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作息时间,这是由日军的机械化武器装备决定的,飞机、坦克、大炮利于白天作战,视线开阔,目标明确,却都不利于夜战;二是日军每逢作战,先是飞机轰炸,然后大炮轰击,最后是步兵冲锋。而中国军队由于武器装备落后太多,只能选择奇袭、夜袭和死守,所以付出的代价就比日军惨重得多。

魏杰说,那天东边刚刚出现了一道霞光,日军的飞机就出现了。

在上高会战中,日军拥有飞机百余架,这百余架飞机组成第三飞行团,由远藤少将指挥;而中国军队没有一架飞机,中国空军的飞机早就在抗战之初消耗殆尽。上高会战的两个月后,一个名叫陈纳德的美国人带着一批美国志愿者来到中国。这群美国人带来的,只有68架飞机。而日本当时有多少架飞机?仅仅陆军航空兵就有1500架飞机,而海军航空兵的飞机数量远远大于陆军航空兵。

天空中出现了两架日军飞机,它们在万道霞光中飞过来,银白色的机翼闪闪发光。魏杰判断出这应该是日军的侦察机,因为日军的轰炸机如果出动的时候,一定会像苍蝇一样一哄而上,狂轰滥炸,而侦察机只会一架两架。当年,日军欺负中国军队没有飞机,它们的侦察机和轰炸机出动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战斗机护航。

魏杰让士兵们趴在壕沟里,避免被日军飞机发现。一名机枪手要对空射击,魏杰劝告说,飞机飞行极快,要被射中的概率几乎为零,而且还会暴露目标,不划算。

日军的飞机果然来得很快,战士们刚刚来得及俯下身体,飞机就飞到了头顶上,它们在龙形山的山顶上盘旋着,扬扬得意,魏杰看到了机翼上像烧饼一样的膏药旗鲜艳夺目。

飞机在龙形山上盘旋了两圈后,就继续飞向西方。

魏杰让所有人做好准备,他知道战斗很快就要打响了。

不久,天空中出现了日军五架轰炸机,五架轰炸机呼啸着掠过龙形山,将河边壕沟上的稻草人炸飞了,日军错误地将那些稻草人当成了中国军队。第一波轰炸过后,空中又出现了十几架日军飞机,对着龙形山和龙形山周围疯狂投弹,魏杰说:“面对日本人的飞机,我们束手无策,只能在弹坑中跳跃着、躲避着,爆炸的热浪和蒸汽扑过来,我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了。”

轰炸过后,远处传来了沉闷的声响,是无数双皮鞋一起叩击地面的声音,这是日军进攻的脚步声,那时候的中国军队都穿着草鞋,条件好的能够穿上布鞋,而日军都是牛皮鞋和猪皮鞋。魏杰一声大喝,士兵们像土拨鼠一样,从掩体里钻出来,抖落掉头上、身上的尘土,准备迎击日军。魏杰举起望远镜,他看到日军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他们喊着号子,排了队形,队伍中还有一面挑在枪刺上的膏药旗,膏药旗四周行走着几个腰挎指挥刀的日军。这一定是日军的指挥官。

魏杰高声喝叫两名重机枪手,把所有的弹匣都准备好,他用手指着日军的太阳旗,对机枪排张排长说:“一会儿枪一响,你们照着太阳旗玩命地打,把这几个带刀的全打死。”

张排长笑着说:“你放心,狗日的来咱这里,就是送死来了。”机枪排排长的名字已经忘记了,只知道他姓张。

日军慢慢地逼近了飘荡着硝烟的龙形山,他们大喇喇地走着,一二一,一二一,喊着号子,膏药旗在风中呼啦啦地飘呀飘,这种情景很像安徒生童话《坚定的锡兵》中的场景,日军可能没有想到国军会在寸草不生的龙形山上布防,因为这样光秃秃的山岗太不适宜防守了;日军或者想到龙形山上有国军布防,但国军肯定已经在多次的飞机狂轰滥炸下丧失了战斗力,所以他们趾高气扬地、坚定不移地走过来,排着操练队形,而不是战斗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