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三国殇魏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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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叶绿叶枯,花开花落,无论人世间的帝王将相生死存亡,闹腾不止,大自然都不为之所动,仍旧以它固有的步幅和频率,不紧不慢地行进着,从从容容地在春夏秋冬之间绕着圈子,按时按节地把风雪雨霜、冷暖寒暑降至人间。

虽然季节只轮回了一次,历史也只向前迈了小小的一步。但在这短短的的一年里,对朱皇后来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孙休的病逝,孙皓的即位,将她从人生的顶峰上推了下来,陷入一个无权无势的尴尬境地。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如今的朱皇后,不仅失去了国母的显赫权势,而且还失去了人身自由,像一个囚徒似的,被软禁在安定宫内,与四个年幼的儿子一起,百无聊赖地消磨着时光。

自从嫁给了孙休以后,朱皇后就被抛进了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与孙休一起,在宦海的惊涛骇浪中挣扎沉浮。十几年风风雨雨的政治生涯,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朱皇后的人生之路和生活方式,使当年那个单纯幼稚、想入非非的少女。变成了吴国政坛上一个举足轻重的皇后,她也由厌恶政治和提心吊胆,变成了积极参与和难分难舍。政治已经成了她生活的重要成分和动力,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在做王妃时,她为了丈夫的政治命运而苦苦挣扎;在当皇后时,她为了巩固稳定孙休的帝位而终日操劳;孙休去世以后,她又为儿子的前程极力进行抗争……然而,这一切都因孙休的过早病逝和濮阳兴的出尔反尔而付之东流,使她在吴国的政坛上失去了应有的地位和权力,成了一个被政治抛弃的多余的人,每天只能在小小的安定宫内坐井观天,望着日出日落,听着晨钟暮鼓,在孤单寂寞中苦度日月。她就像是一个长期生活在闹市中的人,听惯了吵吵嚷嚷的声浪,看惯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如今却突然被迁移到一座处于深山老林里的寺庙之中,陪伴她的只有默默无语的日月星辰、蓝天白云、苍松古柏和泥胎塑像。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根本无法适应,令她实在难以忍受。她痛恨这种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生活,渴望着能重返她已经习惯的“闹市”……

建业的气候由热变冷,又由冷变热;安定宫内的树木由枝繁叶茂变成枝秃叶落,又由枝秃叶落变得枝繁叶茂。朱皇后伴随着气温的升降和树木的枯荣,度过了她一生中最凄惨最难熬的一年。满腔的悲愤与满腹的忧愁,使这个年仅三十岁的女人,像是一株接连遭受到干旱、虫灾和雷击的树木,迅速地干枯了,身体瘦成了一把干骨头,脸庞变成了一个核桃壳,头发几乎全白了,乱蓬蓬的好似一团蒿草,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步三喘。

夏去秋来,又到了一年一度“秋老虎”猖獗的时节,滚滚的热浪席卷着建业城,淹没了安定宫。满树的秋蝉,好似自知来日无多,在进行着垂死的挣扎,拼命地鸣叫着。杂乱而刺耳的蝉鸣形成了一股股强大的声浪,与灼人的热浪一起,在狭小的安定宫里翻卷,搅得人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今天是孙休去世一周年的祭日,按礼朝廷应举行一次大规模的祭祀活动。此前,朱皇后也曾三番五次地命安定宫管事的宦官去告知孙皓。然而,孙皓却是装聋作哑,不理不睬,好像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一样。为此,朱皇后极度伤心但又万般无奈,只好临时在安定宫的正殿内布置了一个灵堂,私下里祭奠一番英年早逝的孙休。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众多的朝臣,没有哀乐与祭文,只有朱皇后与四个年幼的儿子,披麻戴孝,跪伏在孙休的灵位前,像是一个孤族独姓的平民百姓祭祖一样,简简单单地祭奠着那个曾经贵为天子、拥有一国的孙休。

置身于这个简陋的灵堂之中,面对着这种凄凉的场面。朱皇后心如锥扎,泪如雨下,在胸中积聚了一年的悲痛与愤怒,终于无法遏制地喷涌了出来:“陛下撇下我等孤儿寡母撒手而去,留下我母子在世间受此煎熬……陛下可曾知道,濮阳兴阳奉阴违,卖身求荣,违背了陛下之遗诏,背叛了他之誓言,将太子弃于一旁,另立他人为帝……陛下可曾得知,当今皇帝昏聩粗暴,绝情寡义,骄奢淫逸,目无国法家法,不顾天地大义,已将我母子打人了冷宫……陛下若是在天有灵,请告知列祖列宗,孙家数代人所创立之基业,已经危在旦夕,摇摇欲堕。请列祖列宗显灵发威,严惩这个不屑子孙,以挽救岌岌可危之国家社稷,拯救受苦受难之皇族子孙……”

朱皇后边哭边说,泪水伴着哭诉,好似溃堤的湖水,滔滔不绝地流淌了出来。母亲悲哀的哭诉,深深地打动了四个幼子的心,他们也不禁大放悲声,号啕大哭起来。

儿子的哭声反过来又强烈地刺激着朱皇后,她泪眼蒙咙地瞧着四个年幼的儿子,犹如乱箭穿心。多年政治斗争的经历使她清醒地认识到:争夺皇权的斗争是最残酷的,无论是哪一个在位的皇帝,都会毫不留情地清除那些危及他皇位的人。哪怕是老子儿子、同胞兄弟,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孙休四个儿子的存在,尤其是原太子孙□的存在.就是对孙皓的最大威胁。对此,孙皓岂能不知,又岂会允许这种威胁长期存在下去!由此看来。她的四个儿子,特别是大儿子孙□已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最终难逃孙皓的毒手。

朱皇后越想越怕,将四个年幼的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泣不成声地说:“陛下啊!先帝呀!当今皇帝残暴无情,四个皇子身处险境,救救陛下之亲生骨肉吧,使他们免遭残害……”

孙□兄弟四人虽然还不谙世事,不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无情,更无法理解母亲此时此刻那复杂而悲哀的心情,但他们已从母亲那滚滚的泪水和凄惨的话语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像是四只面对鹰犬的鸡雏,紧紧地靠在母亲的怀里,尖声地哭叫着:“父皇,救救儿臣吧!”

朱皇后母子五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悲痛地哭成了一团。他们的哭声冲出了灵堂,与外面响成一片的蝉鸣混合在一块,飞出了安定宫,传入御花园中……

当朱皇后与四个儿子面对着孙休的灵位抱头痛哭之时,在与安定宫只有一墙之隔的御花园里,孙皓正在浓阴遮蔽的池水畔寻欢作乐。

孙皓自从得到了张艳荷后,便如获珍宝,爱不释手,经常数日不出寝殿,不分昼夜地与张艳荷进行厮混,把军国大事丢到了脑后。可能是孙皓接受了张芙蓉的前车之鉴,怕再次失去这么个能令他销魂荡魄的美妙女子,就千方百计地去讨好张艳荷,以博取她的欢心。

然而,被孙皓强行抢夺进皇宫的张艳荷,虽然身在皇宫之中,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但却心系冯府,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心爱的丈夫和宝贝儿子。因而,自入皇宫后,她一直是郤郤寡欢,愁眉不展。

有一次,孙皓与张艳荷在御花园里游玩时,张艳荷发现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正在花丛中打闹嬉戏。看到这些,她不由得想起从前自己与妹妹张芙蓉在自家的后花园里玩耍的情景,暂时忘记了眼前不幸的遭遇,禁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她入宫后的第一次笑,也是惟一的一次笑。她这次千金难买的一笑,给孙皓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孙皓惊奇地发现,张艳荷笑的时候是那么美妙动人,是那么魅力无穷,是那么令他陶醉。他从张艳荷这偶然的一笑中得到了启示,他盼望着能经常看到张艳荷美妙无比的笑容,于是,孙皓就命工匠用纯金制作了许多首饰,每日令宫女戴上那些首饰进行相扑打闹,企图以此来换取张艳荷的笑。这许许多多的纯金首饰往往是朝成夕毁,大批地遗落丢失,需要源源不断地进行制作补充;而那些制作首饰的工匠,见孙皓如此挥霍无度,毫不介意,便趁机大肆进行偷盗。因此,宫中所藏的黄金逐日锐减,几乎快要为之一空了……

尽管孙皓为了能再次看到张艳荷的笑,而不惜大把大把地往外抛撒着黄金,但结果却是适得其反,弄巧成拙。张艳荷那次偶露笑容,纯粹是出于无意,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而孙皓这种类似“烽火戏诸侯”的恶作剧,不仅没有换来张艳荷的笑.反而只能引起她的伤感与反感,使她想起全家人的惨死,想起她的丈夫和儿子,从而产生出对孙皓的仇恨与敌意。张艳荷不但再也没有笑过,而且是越来越忧郤了。

孙皓见这种以大量的黄金为代价的游戏,并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还以为是进行这种游戏的地点不对,没能引起张艳荷的兴趣。为了能让张艳荷产生出“身临其境”的感觉,再次显露出她那魅力无穷的笑容,今天,孙皓便把进行这种游戏的地点改在了御花园中张艳荷曾经笑过的地方。

轻波荡漾,浓阴匝地,绿草如茵,“秋老虎”在这树木繁茂、水草密布的御花园里,似乎已不那么威风,变得温柔了许多,使园内的气温比别处低了不少。

孙皓怀抱着张艳荷,半坐半卧在凉席之上,一边饮着美酒,一边观看着一群浓妆艳抹、一身罗绮、满头插着金首饰的宫女,在厚密青翠的草坪上进行扑打嬉戏。随着宫女们的摔倒爬起和就地滚动,她们头上的金首饰就像是秋风中的枯叶纷纷落地,被踩进草丛中泥土里,难觅其踪影。对此,那些宫女已经是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孙皓更是屡见不鲜,视若不见。只有张艳荷在频频地皱着蛾眉,不知是她在心疼那些昂贵的金首饰,还是又想起了死于乱棒之下的妹妹张芙蓉……

人去声息,喧闹了好一阵子的御花园里重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满树的繁叶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发出低微的沙沙声。就在这时,一阵凄惨的哭声从安定宫飘入御花园,传人了孙皓的耳中。

正心烦意乱的孙皓听到这凄凄惨惨的哭声,大为不悦,烦躁地说:“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皇宫中哭哭啼啼,搅扰得朕心中不安!”

一直侍立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万或,此时才来到孙皓面前,低声地说:“启奏陛下,此哭声从安定宫中飘来,定是朱皇后与其儿子在哭闹。除了他们母子之外,无人敢如此胆大妄为,惊扰陛下。”

“嗯——”孙皓的鼻孔里长长地喷出了一股气,忽然想起了今天是孙休去世一周年的祭日。按照礼法,无论是作为孙休的继任者,还是作为孙休的侄儿,都应该举行一次隆重的祭祀活动,以告慰孙休的在天之灵。可是,他做贼心虚,害怕因祭祀活动而唤起朝野臣民对孙休的怀念,引起事端,惹出祸息,动摇了他的帝『立。所以,他对朱皇后的再三提醒听若不闻,对祭祀孙休的活动置之不理,企图把此事压制下去。没想到朱皇后竟然违背他的意思,不顾他的反对,私自在安定宫内祭祀起孙休。这无疑是打了孙皓一个耳光,也是对他皇帝权威的挑战,不能不令他大为恼火。然而,恼火归恼火,不管是论国法还是论家法,他都对那位先帝的皇后与婶母有些无可奈何,至少在表面上不能做得太过分,只好强压住心火,听之任之。

尽管孙皓没有直接说出对朱皇后的不满与恼火,但万或已从孙皓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了其内心的活动,便投石问路地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陛下虽已即位一载有余,但朱皇后仍旧以皇太后自居,不仅我行我素,而且屡屡干预朝政。长此下去,恐使朝臣中分,于国家社稷不利……”

万或的话算是真正说到了孙皓的心坎上。从坐上皇帝御座的那一天起,如何处置朱皇后与她的四个儿子,彻底清除危及他皇位的隐患,就成了孙皓的一块心病,一遇风吹草动,便会旧病复发。为此,他把孙□贬为豫章王,并把他们母子五人软禁在安定宫内,不让他们与朝臣进行接触。尽管如此,他心中仍觉得不踏实,总想来个斩草除根,以消除隐息。然而,朱皇后和孙□毕竟曾经贵为国母与储君,与根基浅薄且声誉不佳的濮阳兴和张布不可同日而语,若贸然行事,定会在朝野与皇族中引起混乱,酿成祸患。所以,他只得暂时把此事放到一边,慢慢地寻找和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今日朱皇后的哭声再次引发了孙皓的“心病”,使他产生出了“斩草除根”的决心。他斜睨了万或一眼,试探着说:“朱皇后不仅屡屡干预朝政,而且还将朕视同小儿,颐指气使。对此,朕虽不堪忍受.但因其乃朕之长辈,也万般无奈,只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朕虽深知长此下去对国家社稷极为不利,但碍于先帝之故,亦不便加以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