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乱世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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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知遇无需音

此时大堂之内自是一片哀怨之声,直至班晏强行下令拖出去几人之后,他们才冷静下来,现在是阶下囚,只得任人宰割,是以但凡懂得音律之人,都站了出来。

其中有班晏早上看到的那个不曾挪动过的白衣男子,班晏见他也走了出来,便极为奇怪他竟然也是通音律的人。

只见二三十人上前,各持乐器,便立即有人怀了哀莫大于心死的心思道:“既然太子爷想听,那犯妇等就为太子奏上一曲。”

那说话女子正说话间,已是拨弦调音,准备开始了,忽地那白衣男子上前一步,对着那女子摇头。

那女子果然停下,眼里含泪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这时气节绝非最重要的了,何况我爹本就犯了策反之罪,我们方才只觉不该行乐舞之事而已,但爹的罪,却已经认了,你不算李家人,原本可以脱得一难的,你又何必留下呢。”说罢伸手欲推开那男子。

班晏看那白衣男子举止奇特,便不加阻止。

但那白衣男子仍旧凝神盯着那女子摇头,这下那女子也不知白衣男子是为何意了,便睁着一双泪水迷蒙的眼,定定盯视着白衣男子。

“你,唉,爹爹当初给你起名时随了李姓,你纵然感恩,却也无需搭上性命啊。”这女子泪眼含光,言语间满是哀怨,显是他们平素极熟,女子心疼白衣男子,便说了这番话,哪知那白衣男子仍旧不发一言,忽地抢了女子手上瑶琴,往地上一摔,继而上前几步,走到所有人之前,面向班晏站定,目含愠怒,右手忽地一伸,便有另外的小童递上琵琶,那男子就势在地上坐了,略微调音,便对着身后所有的李府家人一点头,意思在他们看来,再明了不过。

那女子正是李靖洪的女儿,此时心内百感交集,她一向与这男子最为相熟,他的意思她最清楚,无非便是己父将死,不可行乐,是以他愿代所有人出来,心中感动无以复加。她更是知道他意一决,绝无更改的余地,于是退到一旁。那些李府家人见李靖洪最宠爱的大小姐退开,便也跟着退开,大堂中央便只剩下了那男子的一身白衣,将那琵琶与人影都显得格外孑然。

此时班晏与慕子衿卫青涟都坐在上面,卫青涟与班晏对视一眼,目中讶然尽现,原本他们以为的两个人,居然是同一人,而且当时他与众家人交流并未说一句话,必是李泱无疑,心中确定下来,班晏便知,若此曲一弹下去,那李泱对自己便永无感念之情,但若依了他们家人,或许因了他的气节,会帮自己也说不定,主意拿定,班晏便一挥手示意停下,转而道:“其他人都散了吧,李先生留下。”

堂中白衣的李泱目光之中含了一丝疑问,瞬即平和下来,待得所有人都被带下去之后,班晏自案前走下,亲自扶了李泱起来,微微笑道:“委屈李先生了,今早闻得李先生一曲,正是绕梁三日,好叫本宫一阵回味。”

李泱眼里仍旧了无波澜,仿似班晏的一番抬举之词,并未在他心底有什么震荡。

班晏却是时间不多,自无暇与他客套许多,便吩咐人带了李泱去后堂,自己则拿了纸笔,随后跟进后堂。

后堂之内,便是四人,慕子衿向来少言,是以她仍旧静坐一旁,卫青涟未到非常时刻,更是不出声,所以虽是四人在场,说话的却只有班晏一人而已,这情形在旁人看来,正是颇为滑稽,但班晏却是一脸的郑重神色,待几人坐定之后,班晏才道:“李先生精通音律,但本宫从李先生的琴声内所听到的却并非伶人所有的优柔,而是,李先生还有一番大志未抒,但为何李大人却只肯屈居于李府之内呢?”

李泱闻言,似有所动,但沉默片刻,仍旧未有任何反应,班晏只好再道:“本宫知道李先生感念李靖洪一家人,但李先生是有鸿鹄之志的人,应当非常明白事理才对,李靖洪既然有心策反,那李先生便当懂得何谓弃暗投明才是,李先生感恩之心,大可用于报效国家,现在昭国也正是用人之际,李先生何不大展一番宏图呢?”

李泱忽然抬起头来,眼内晶亮,显然已讲到了他的恻处,班晏见他如此,便不再言,只等他先行安静思考。

在灯火的几明几灭之后,李泱终于抬手拿起一枝笔,铺开一张纸,在那纸上奋笔疾书起来,班晏并不立即就看,而是任凭他往下写去。

偏那李泱仿似班晏所言对他有所触动,便直接拿班晏当了知音,平素无法言语,自是有许多话无法说出口,便在这时一股脑倾诉出来,那下笔竟是不曾停止,迅速写完几张纸后,李泱居然还没有停笔的意思,班晏此时正有求于他,便也不好意思要他停下。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李泱的奋笔疾书才宣告停下,李泱抹去头上汗珠,将几张墨迹未干的纸递与班晏,便仍旧是一脸的平和表情,安静无比。

班晏接过一一看下去,看至心中震动处,也不由得恻恻然,待得看完之后,便递给卫青涟,如此转交,待得三人看完之后,都是沉默不语。

原来李泱将他的故事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讲了出来。

全篇无一铺陈,却是字字凝练,个中意味益发沉重,大意是讲李泱自小便被遗弃于田埂之上,三日无人领养,便只有一只狗蜷于自己身边为自己取暖,螳螂螃蟹吐沫喂养自己,虽被弃于山林,但得益于各种动物襄助,自己初生婴儿竟不曾饿死冻死,纵有高大肉食野物,也不曾伤害自己分毫,便是那样的三日过去,自己存活下来,正好被路过的李靖洪看见,闻得自己哭声极为动人,便将自己带回家。

接下来便是他自小未说一句话,只与器乐同行,许是天赋使然,自己的琵琶弹得极好,李靖洪爱才,便将李府的一众伶人交与自己掌控,以便随时宴请之时献舞奏乐之用。虽李靖洪于他有再造之恩,但他小时的三日,虽那时不曾懂事,但每每想及,仍觉苦闷无比,所以人民疾苦,他极为心忧,但自己身为伶人,又是寄人篱下,纵有大志,也无处抒发,今日得太子一言,深感报国有望,愿以区区微末之力,效忠于太子,报效于昭国云云。

三人读完自是感慨无比,更觉李泱经历奇异,极富传奇色彩,静默良久之后班晏才道:“李先生原还有这一番经历,我等佩服李先生居于人下仍有大志,今番本宫正是有托于李先生,还望李先生能救万民于水火。”班晏说罢弯身一礼,李泱哪里肯受,立即相扶。

待得几人重新坐下,班晏才道:“我知道这件事于李先生也定然极是为难,但此事关乎将来昭国是否易主,所以还请李先生放下感念之情将来再报,在李先生回五原城之前,李靖洪定然不会立即处斩。”

“所以这李靖洪策反的卷宗,连同他画押的口供,还请李先生能够代为送返京城,交与卫将军府上,叫他面呈皇上,此事关系重大,若遇到截杀,还望李先生保全自己,全身而退。”班晏说完便拿出一个铁皮箱子,将箱子打开,便是一摞整齐的书稿,不用说,这定然是抄录本了,李泱目光锁定在那一摞书稿之上,眼神复杂,显是正在挣扎之中,最后他终于一咬牙,重重点头。

班晏心头一喜,忍不住扶上李泱肩头,郑重道:“李先生此番为昭国所作的一切,班晏改日重谢,事关紧急,李先生需明天一早起程去往昭国。”

李泱再度点头,抬眼之时蓦然对上了班晏的眼睛,那眼神之内,虽是君王才有的沉稳威严,但李泱仍旧找出了那么一丝关切的意味。只听班晏道:“李先生,五原城离越京虽然不远,但路途凶险,实非你我所能想象,所以万望李先生时时保重自己啊。”

李泱眼内感激之色益发浓烈,竟隐隐现出泪来,良久良久,方才重重一点头,目光坚定无比。

班晏伸出右手,重重拍在李泱肩上,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之后李泱将手中琵琶递与班晏,便推门而出,那铁皮小箱子在他的手中,竟拿得比琵琶还顺手许多,班晏心中欣慰,直至李泱离去好久,才发出一声感叹道:“青涟,还是你有识人之能啊。”

卫青涟但笑不语,明日何等艰险,他们怎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