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珠泪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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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粟罂花开别样红

骚人又在学校露面了!

他挎着军用书包在校园里转了好几圈,红红的特快专递露出一个角,终于有人问,他说:“不是什么稀罕物,一张通知书!”然后取出来,在眼前晃了晃:“南津大学的!”哗——不到十分钟,消息传遍了全校!铁证如山,那些心存疑忌的人都直面了这一事实!有的人沉默了,有的人迅速转向,去欣赏他的通知书。县里负责宣传的人赶来了,验看了证件之后,《周口日报》上便有了一个豆腐块,题目是《红杏出墙农家院,不拘一格降人才》。教委的领导祝贺王文渊的同时,另外又给了他一个嘉奖通报,说是从野里高中入伍的新兵马得志,在海岛上值勤时坚守岗位,在一次海啸中光荣献身,要求他总结经验,准备交流。王文渊涨红着脸一再推辞,教委主任严肃地要求王文渊不能保守,要向兄弟学校传经送宝。王文渊想把整理材料的任务交给海运鹏,老海说:“他将来流芳百代,我不会分其香;他将来遗臭万年,我也不愿承其臭!我没教过他,也教不出这样高水平的学生!”王文渊找到单超凡时,他欣然答应。为了宣传的方便,骚人顺其自然地成了单超凡的学生。从此在他的巡回演讲中,在他的工作业绩板块里,骚人成了第一个令人眩目的业绩!后来单超凡表现出惊人的投机才能:三年后调到县教委,两年后调到地教委,然后办《作文报》,居高临下向全地区中小学摊派,很快建起了别墅,买了小车!野里高中很快以善于培养文艺人才而驰名全县,一厢情愿献身文学在黑暗中摸索的少男少女们,眼前豁然开朗,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野高。他们从不同的学校义无反顾地转过来,立志沿着骚人开辟的道路走下去。野里高中充满了人气和牛气!墙内开花不能总在墙外香,校领导班子研究决定专门为骚人专门召开一个颁奖大会,并请县教委的领导出席以壮声势!主管艺体的王主任来到学校后,建议把骚人的父亲也请过来,现身说法,谈谈文学新人成长的历程。杨鹏展说:“他来不来?再说,一个老汉,讲好讲不好?”骚人说:“让我父亲来,我就走!”王主任笑道:“开始嫌你父亲土气啦?”骚人黑虎着脸不做声,杨鹏展说:“翅膀硬了,还要父亲干什么?”王文渊说:“逢源你去请吧,让他民心里有个准备!”杨鹏展说:“马得志也是咱们学校培养出来的,把他父亲也请过来吧!”王文渊说:“一白一红,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很不协调!”朱逢源也随声附和。杨鹏展说:“对呀,人死了没用啦!”

几十年的辛苦劳作,人世的沧桑,贫穷的折磨,老汉本己心如枯井,木讷少言。骚人的光环也使老汉成了光芒四射的人物。几个月来,他享受到的笑脸与赞美是他一生的无数倍。谁家操办红白事,开始向他征求意见;几个人喝闲摊子酒,陡然想起他,便放下酒杯,从村东头跑过来叫他。夜里躺在床上,想着磕磕绊绊这些年,烦烦恼恼许多事,快意从心窝里往外冒,在黑暗中他咧开嘴,笑骂道:“小赖种,真能折腾!”往昔的枝枝叶叶从尘封的心里纷纷跳出来,竟然如此地清晰,他陡然间发现许多事他做得确实比别人高明!朱逢源说明了来意后,他说:“就是的,就是的,我本来就想……”在饭馆里吃过饭,酒气上涌,老汉雄纠纠地走上主席台,和县里的干部学校的领导并排坐着,看着台下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他感到骄傲而开心,平日里看过的戏文片片断断地浮现在眼前:王宝钏寒窑受冻十八载,终于等到薛平贵征西归来;孙慧琳历尽苦难,终于成了贵夫人;老坟院里终于冒了一股烟,儿子皇榜高中,他也算是星星附了体,现在虽然还算是穷人,将来呢?很快就会有一个天大的变化,他清楚地看见了这种变化……朱逢源推推他,该他讲话了,台下是热烈的掌声,他不觉站了起来,谁在身后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他又坐了下来。脑子里千言万语缠缠绕绕如同纠结的小蛇,理不出个头绪来。王主任悄声说:“喝口水,挑嘴边的话说……”他捧着杯子,里面的水波荡到了杯口,他慌乱地往周围看了看,看见了骚人,心里一热,找到了突破口,尽管骚人正用恐怖的眼光看着他。他不顾一切了,清了清嗓子,说:“沛长啊,是个苦孩子!”这一唤一叹,情真意切,所有的心都一下子沉甸甸的。“五岁上就没了娘,七岁时得了一场重病,胃病还带着拉肚子,人瘦得一风吹,没有钱,人家不抓药。杀了头猪,扛了块后坐板,人家嫌少,又配上一挂大肠,才算结了帐!上学时得给他起个学名啊,叫什么呢?我一想,他的命是用一挂大肠换回来的,就叫佩肠吧!”噢——原来才如江水沛然绵长的“朱沛长”,不过是配了一根猪大肠,犹如洋洋得意升入云端的仙人在众人的仰望下突然跌落尘埃,弄了个灰头土脸,台下哄然大笑。骚人黑脸躁得发紫,抱着学校奖励的大辞典走出了会场。老汉谈兴未艾,“俺佩肠虽说脸黑了点,可是从小就有志气!年初二到他姥爷家拜年,几个老婊比出息,有的说长大了娶个花媳妇暖脚,有的说盖个大房子让爹妈住,俺佩肠说要当大官,骑大马,怎么唱的?噢,想起来了……当官好,当官妙,当官的做着花花轿!说着这一天就会有这一天……嘿嘿……”老汉憨憨地笑了起来,台下也跟着笑。杨鹏展抓住时机插了一句:“你主要说说怎样培养沛长的吧!”老汉擦了擦鼻尖上悬挂的清鼻涕,点点头:“要说培养,得感谢老师,我只是认准了一个理,砸锅卖铁,不能缺他的钱花!五六年啦,我一年卖两头猪,一头牛,不垒院墙,不盖房子,全都花在他的身上啦,你们看看我……”他说完掀起衣襟,露出里面破烂的衣服,台下又是一阵哄笑,老汉说:“不过,我值,再穿破一点也值!别看衣裳破,总有人待见咱!为什么?佩肠有出息了!孩子们,好好读书吧,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什么来着?别愁娶不上媳妇,书念好了,那媳妇还不是找上门来?我们家……”老汉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突然意识到这事应该谦虚一下,四下里看,想参考一下骚人的表情,却看见满场的学生眼睛像饥饿的嘴巴,等着他的下文,他立刻警觉,很机智地转变了话题:“别看我们家佩肠长得傻大黑粗的,头脑却非常好使!上小学时写字,人家才写一半,他己经写好跑去玩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会想办法,比如写“8”,人家歪着头,一笔一画地描呀描,他不,他先打个“X”,刺刺叫,满篇都是“X”;然后,再上下封口,刺刺叫,那叫快呀!”台下一阵轰然大笑,老汉很得意,“俺家沛长背英语也很有办法,假期里他小姑让他背英语,默写,没见他背过,可是一检查,全对!只不过写的前一个后一个的没个先后!他小姑觉得有鬼,拿过本来仔细一看,好家伙,提前在本上压好印,到时候往上一描,得了!他小姑气得再也不愿教他了!我一想,小孩各有各的彩,信他的意,由着他的劲长吧!现在,不是挺不错吗!”台下的学生对骚人过人的投机才能非常敬佩,用热烈的掌声来表达!

该骚人发言了,却找不见了人,“快找去!”王文渊低声命令道。朱逢源应了声弯着腰小碎步疾驰而去。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做出这种小巧的样子实在很滑稽,台下的学生不觉哄笑起来!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找到寝室里,骚人对朱逢源气极败坏地说:“你们非得请他来不可,他能说什么?你还让我怎么见人?我不去!”朱逢源陪着笑说:“咱没偷没抢,怕什么?你父亲无论如何,从心眼里想说你好,所以无论怎么说,也不会说到哪儿去!去吧,你的学弟学妹们对你很崇拜,你不去讲几句,他们会很失望的!再说,已经是一个名牌牍大学的大学生了,怎么能这样小孩子脾气呢?”骚人说:“我想说的,你们给我删去了;你们添上去的,是我不想说的;我不去!”朱逢源说:”看看,你不懂了吧,这就是政治!你这一上台,就成了公众人物,有很大的影响力,话就不能乱说,说什么样的话,要看领导的意图!是谁给你的前途,是领导!你记住,无论你到哪个地方,一定要听领导的,和领导搞好关系,否则,你再有能力,你一辈子也别想得势!如果能和领导搞好关系,你就会一切顺利,能力和水平是次要的!这一点,你得学!”骚人低声说:“我懂!”极不情愿地回到了会场上。

单超凡注目主席台,窄窄的眼缝里放着光:“这个就是朱沛长?”海运鹏点了点头,单超凡说:“这是一笔宝贵的资源啊!朱沛长将来当了大作家,野里高中就是他成长的摇篮,这里会成为世人瞻仰的地方!你就是他的启蒙老师,名垂青史呀!”海运鹏说:“师门不幸,出此孽徒!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能够成为文坛名星,这将中国文学的悲哀!”单超凡不以为然:“南津大学,那是全国一流的大学呀!专家学者教授,哪一个不是一流的人才,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他们尚且对沛长青眼有加……”单超凡咽下了后半句,海运鹏叹了口气说:“中国的文学从此拉开了没落的序幕!”冯青龙等几个老师不由笑道:“危言耸听吧!”海运鹏也不答话,蹒跚着离去了。

会议结束后,从外校过来的几位文学青年,立即簇拥着朱沛长离开,朱沛长从此再也没回过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