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是啊，我在做些什么？居然会愚蠢到拿话去激他。我应该做出一副非常大度的样子，夸一遍后宫的姐妹，然后向他推荐几个新人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屋里一时沉寂，有几分尴尬，我有一下没一下地为他揉着额，不多话。
“最近在干些什么？”这是一个近乎万能的句子，没有话说的时候，用它总能够成功的挑起新的话题。
我撑出一抹笑，做出一副极有兴趣地样子答道：“臣妾最近在看书。”
看书不过是副业，主要的还是要在宫中培养起自己的势力，我们都心知肚明，可是都刻意不去提及。
自从上次从刑部回来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苏沐仪，如果我真的见到了她，我怀疑自己会不会毫无顾忌地扑上去掐死她。
过了一段时间，叶明寒才问我要怎么处置苏沐仪，那会，我才知道苏沐仪这段时间一直呆着监牢里。从小娇生惯养的她定是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滋味的，可是有怪得了谁呢？路是她自己选的。
我说：赐她一条白绫，留一个全尸吧。
其实，她的罪，罪当诛其九族。苏家这一段时间，真是大难重重。又赖的了谁呢？都是我们自己的“杰作”。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和我同父异母的女子，她比我小三天，我应该是她的姊，可是却不得不管她叫姊。
我有一个大哥，什么事都护着她，我有一个父亲，什么好东西都给她，我有一个大娘，更是对她无所不依，我有一个母亲，对她无可奈何。
唯独我，时常和她吵嘴，结局从来都是她吵不过我，却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帮手，来帮着她欺负我。
我们的身上都留着那个人血，可是她是高高在上的小姐，而我却成了一个类似于丫鬟的孩子。我们争来争去争了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一天，等着她死，盼着她死的痛苦不堪，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的心里反倒是没有什么波澜了，尽管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可以让她被五马分尸，可是我想，只要让她静静地死掉就好了。
静静地死掉就好了，这也是我一直的愿望，我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这个人世，只要静静地、静静地就好了。
叶明寒当时听了以后十分诧异，却没有多问，只是按我说的吩咐了下去。我对他说“谢谢”，他对我说“对不起”，我说“谢谢”，他还说“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呢？那天那碗药是我自愿喝下去的”。应该可以这么算吧，因为我最后没有反抗。
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来得及阻止你自愿喝下去”。
因为是苏沐仪先做了错事，伤害到了我，被人捉了现行，苏浩然不可能怪我什么。
后来，我见到了远汐，他进宫来看华太妃，而我刚好在御花园散步的时候遇到了叶明易，他一脸愧疚的看着我，竟然头一次没有叫我丑女人，而且低着头跟我说“对不起”。我觉得头有点晕，“你和我说对不起干什么？”真是奇了怪了，我不记得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啊。我们连面都没见两次。
然后是他一脸真诚地答道：“对不起，我那天没有及时认出那个要害你的人，没有及时质疑你的屋里怎么会出现村姑，让那个人有了再次害你的机会。”
我就更奇了，“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想认出她来？更何况那天是我诳你说她是丫鬟的。”
可是叶明易还是格外愧疚，我因此被他拉着去了华太妃宫里，也就碰到了他。
很尴尬，除了尴尬以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
我依然是说“谢谢”，他说“对不起”，我实在是觉得难以接受，不得不问道：“为什么最近大家都在和我说对不起？我长的很让人觉得愧疚吗？”
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而已，远汐不欠我什么，相反，我欠他很多，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连命都没了。
何必说对不起呢？听上去很伤人，很陌生。
“你要小心这宫里看似不起眼的人。”在不经意间，我听到他在我的耳旁轻轻说了一声。然而等到我抬起头再看向他的时候，他却依然从我身边经过，然后没有再回头。
“在看些什么？”叶明寒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望向他，见他正等着我的答案。
“回皇上，是佛经和金瓶梅。”我没有丝毫遮掩，金瓶梅说来也算是禁书了，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几乎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佛经、金瓶梅，算是两种极端了，我看到叶明寒听到我的话明显愣了一下。
最终，叶明寒搂着我过了一晚，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萦绕在我身旁，一晚没有睡熟，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叶明寒已经离开了。那些嫔妃都需要来给我请安，三个一群两个一起聚在了未央宫的大殿里。
我远远地走了进去，她们无一不是跪下去恭敬地请安。我看着她们之中有几个陌生的面孔，正偷偷抬起头看我，眼里带了几分惊艳。这时，我才忽然记起，宫中刚刚结束了一场选秀。
这是规矩，每个一年的三月都要有新选的秀女入宫，本该由帝后一同挑选新人，然而恰巧我入宫以来遇到的第一次选秀堪堪赶上我小产，身子弱的很，根本没办法出席，在未央宫静养了一个多月，此番已不太认得宫中的这些人了。
不得不说的是，我病的非常不是时候，选秀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这对于在宫中每个渴望得到权势的女人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一个为自己挑选同盟者的机会，而今年，这个机会，我将它拱手让给了何淑妃。
我想起了远汐的那一句话：小心宫中最不起眼的人。
何淑妃算不得最不起眼的人，可是却是从未被置于风尖浪口上的人，这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了。
之前的贪污案，我是托了远汐去查的，罪过最后定在了那些大臣和苏沐仪的头上，可是我始终觉得有人在掩盖真相，在袒护幕后之人，而能够做到这些的，只有叶明寒一人而已。
走到高处，视线在大殿中转了一圈，我忽然发现欣妃并没有到，问了郁芳。
郁芳怔了怔，看着我说道：“娘娘，您不记得了吗？棠梨宫派人来报过欣妃娘娘有喜了，太后便免了欣妃娘娘的请安，您当时还在修养的时候，特意叫奴婢送过去两匹蜀锦作为贺礼。”
我一愣，脑海中隐隐地想起似乎确实是有这回事。
大约是半个月前吧，宫中传出了欣妃有喜的消息，举宫上下一阵欢腾，欢喜的同时，莫不都是在等着看我的脸色，我将将小产，欣妃这边就有了动静，没准很多人觉得我会一怒之下让欣妃小产。
叶明寒那里我倒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他来未央宫的时候一句都没有提起过这事，但是他不提，不代表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也会想起苏沐仪那时和我说的话。
“苏幕儿，你知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叶明寒的子嗣都如此这般少吗？”
“你大概天真的以为是某几位娘娘争斗的结果吧，我告诉你，后宫中的妃子大多被叶明寒灌下了红花，偶尔有几个真的有了龙胎的，是他自己暗中嘱咐人除掉的！”
当时她说出来的时候，我除了惊讶以外更多的是不相信，如今看来，我的确是有不相信的理由的，欣妃有了孩子，并且在她腹中存活了三个月都没有出事。
我不信叶明寒对欣妃会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不是因为那天叶明寒和我说的那不知道真假的三个字“我爱你”，而是因为一种直觉以及这么长时间来的观察。
最后大家一起用了些茶点。有一个在苏沐仪生前与她交好的容华特意提起了欣妃的事情，说的时候脸上满是羡慕，但是我明白，她的笑容半真半假，是在试探我，看我的反应，也是在向我炫耀，她的靠山正如日中天，宫中许许多多的好东西都被送到她那里，而我这个正宫皇后除了一个空空荡荡的未央宫什么都没有。
有一个不懂事的小主接口道：“臣妾见过那欣妃娘娘一次，是个待人和善的姐姐，想必是遭了好报吧。”
我低着头用茶盖拨着茶叶，冷笑不语。
懂事的人没有敢出声的了，同那个小主一起入宫的有几个人不明其中深意，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而且欣妃娘娘一点没有架子。”
这还真是难得了，欣妃没有架子，大概是怀了孩子以后突发善心了吧。
我轻轻地吹了一下茶，依然不出声。眼角瞥见那容华在那里挑衅地笑，我冷冷地说道：“妹妹们这一番话到让本宫悟出了不少，想在这宫中就要待人和善，妹妹们说是不是？”
我将和善二字咬的格外重，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我放下茶盏，率先出了大殿。
何淑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妹妹何必置气，倒不如看开点吧。”说完便微笑着离开了。
面上带着最温柔的笑容，我看着何淑妃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娘娘……”耳畔传来郁芳的轻唤，我转过身来，望向她，只见她一副谷欠言又止的模样。
我了然的一笑，眼中仅剩的温柔褪尽，我的视线落于旁边的芍药上，声音极轻地开口道：“郁芳，你相信芍药会是牡丹的姐姐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我抿唇，冷笑一声，“我也不信。”说完，便向大殿走去。
在未央宫中躲了一个月的清静，再次出来之时，才发现那些麻烦事已经杀到了门口，让自己措手不及。
选秀进来的新人是谁的党羽姑且不去理会，何淑妃暗暗起来的势头姑且可以不管，欣妃肚子里的孩子姑且可以不计，眼下最大的麻烦便是从边关打了胜仗即将回来的那个将军……任浩海。
如果不是这一次，我几乎快要把他们忘却，但是他的这一次战胜如同一记重锤，将我敲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