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勇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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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甭管哪来的英雄豪杰了,看好你那混蛋儿子是真的,他可没听你的话,每天跑出去跟赵金虎的儿子鬼混,连着三四宿都没回家睡觉了!”

霍绍昌惊疑,转而忧惧,布满杀气:“什么?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非打折他的腿!”

竹帘之后,樱桃儿听了对话,心头一揪,很明显,她担心霍啸林又要挨打了。

6.关帝庙夜内

霍啸林得意洋洋,神情极其夸张:“孙子曰,上兵伐谋……”

赵舒城说:“等会儿,你还读了孙子兵法?”

“那是,那是,我都是把论语放上面,孙子兵法放在下面,偷着读的。我告诉你,要想打败敌人,你得用谋略,动脑子!你想啊,咱连贴了三天帖子,敌人必定有所防备,尤其是今夜,街上的眼线少不了!孙子还曰,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今夜,咱们得玩虚的,帖子,不贴了!”

赵舒城说:“不行!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斗争!一点儿风险都不敢冒,那叫什么斗争?明天看不到帖子,西阳的百姓就会觉得我们怕了,我们怕了他们就会怕,没有勇气怎么能打倒反动军阀?今夜的帖子一定要贴,不然,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赵舒城,我是兄你是弟……”他想不出词来,一转身,跪倒在关公像前:“关老爷呀,天下所有结拜的兄弟都拜的是您,三天前我与赵舒城义结金兰,我是兄,他是弟,可他现在不听我的话,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这当兄的不能白当,我不能让弟弟去冒险……”

“你就是个胆小鬼,你不去我去!街上不是有眼线吗,今天我贴到赵金虎他家门口去!”赵舒城说着拎着浆糨桶扭身就走,霍啸林回头望去,坏笑着。他转过头来向关公像抱拳:“关老爷,谢谢您啊,您真好使,我一拜您他就自个儿去了。其实我不是怕被抓着,我霍啸林可不是书呆子,我动若脱兔身轻如燕,当兵的抓不着我!今儿晚上不能跟他一起去贴无头帖子,那是因为我是有另一桩要紧的事要办。

告辞啊,告辞!”

7.西阳戏园子夜外

戏园子门口站着几个大兵。霍啸林进了戏园,绕到后墙,捋胳膊挽袖子,将长衫的大襟也系在了腰间。他看了看三楼一扇亮着灯的窗,运足了气,飞速跑向墙,脚蹬墙面,奋力向上爬着,借助窗台、砖缝,他很快就将两只手搭在了三楼的窗台之上。他扒稳了窗台,喘息着,腾出一只手来,理了理头发,深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些。他伸手敲了几下窗户,没有人回应,压低声音呼道:“梅姑娘,我算好了时辰,这个时候刚好散戏,您正在里边梳妆吧。霍啸林冒死前来,请梅姑娘打开窗户让小生一诉衷肠……”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在这儿呢。”霍啸林循着声音扭过头去,发现梅姑娘的身影出现在戏园子后墙根里。他看了看亮着灯的窗户,思忖着,说:“梅姑娘——啊——”霍啸林没抓稳,又一次从三楼掉了下来,屁股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梅姑娘快步走上前说:“霍家大少爷,你没事吧?”霍啸林想了想,忍住疼痛,运足力气,一个鲤鱼打挺,却没起来。他一咬牙,呀的一声,又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了。

梅姑娘说:“霍大少爷好身手。”

霍啸林讪讪地说:“那是,我霍啸林文韬武略,天下第一。”梅姑娘忍不住笑了。

霍啸林觉得自己有点不正经,连忙调整状态,掸去身上尘土,抱拳说:“霍啸林冒死前来,请梅姑娘听小生一诉衷肠!”梅姑娘呆呆地看着,不知他何意,霍啸林痴了。

他发现梅姑娘并没有上戏妆,便放下双拳:“梅姑娘,这个时辰戏应该刚散,你怎么没扮妆啊?”

“那天赵司令不是跟你说了,下月十二之前我的戏他全包了,今晚他没来,我唱给谁听?”霍啸林脸色顿时委顿下来。梅姑娘说:“你我倒是心有灵犀,我就想着你今天会来找我,就早早地从一楼的窗户跳了出来,在这儿等你。你也知道,赵司令派当兵的在戏园子门口站岗,走大门,我也不方便。”

梅姑娘柔情似水的话语让他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赶忙说:“梅姑娘专门在这等我,你也有衷肠要诉?”

梅姑娘说:“咱俩不能就站在这儿说吧,你知道我才来没几天,人生地不熟,你带我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吧!”

“啊……”霍啸林高兴得怦怦跳,却想不出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8.关帝庙夜内

梅姑娘没想到来的地方是关帝庙,便说:“怎么带我来这儿?”

霍啸林难为情地说:“这儿安全,你不知道,最近有人贴无头帖子,那赵金虎派了不少眼线,我要带你去茶楼饭馆子,万一被赵金虎的狗闻见味儿,那岂不……”

“为什么不带我去你家?”梅姑娘说道,“霍家大少爷应该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吧,这么晚了我一个姑娘家说让你找个说话的地方,什么意思你不懂吗?”霍啸林一听傻了。“你不是说冒死相见想一诉衷肠吗?你的衷肠我知道,你喜欢我,对吧?带我回家,今夜我便给了你……”

霍啸林痴了,天空中仿佛有花瓣飞舞,他把梅姑娘搂在怀里,梅姑娘娇羞不已,而他心猿意马,如狼似虎,急不可耐……他兴奋无比地说道:“此话当真?”

梅姑娘说:“带我回家。”

霍啸林激动地跪在关公像的面前:“关老爷呀,你可真是显灵啦!”他起身拉住梅姑娘的手就要往外走,走两步就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梅姑娘:“我……”

梅姑娘说:“怎么?你嘴上说的是假,心里不喜欢我?”

霍啸林怯怯地说:“不是,我……”

“怕我是个戏子脏了你霍家大少爷的名声?”梅姑娘幽幽地说。

“不是,我……”霍啸林似有难言之隐。

梅姑娘不耐烦地说:“你就直说吧,带不带我回家?”

霍啸林小声嘟囔着:“我……家教严……”

“什么?”梅姑娘哭笑不得。

“不瞒梅姑娘,我家教太严了,这么晚了,我带你回家……我带不回去呀!这要是让我爹我奶奶知道了……”

“噢,是这样,那算了,我回去了。”

“别!”霍啸林着急地说,可梅姑娘已经走了,他跪倒在地,喊道:“梅姑娘——”

梅姑娘停步转身,说:“你这是干什么?”霍啸林说:“若蒙不弃,小生霍啸林愿带梅姑娘私奔,逃出西阳城,从此天涯海角,你我朝夕相伴,如何?”梅姑娘说:“家教那么严,你敢私奔?”霍啸林说:“敢!其实也用不着天涯海角,真到了天涯海角准保没吃没喝的。我听说大上海是个好地方,夜里比白天都美,我们就去大上海,如何?”梅姑娘仿佛心动了,目光里充满了憧憬。霍啸林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走!

我们现在就走!”

梅姑娘笑了:“谁说要跟你私奔了,下月十二是我的好日子,我还等着坐赵司令的花轿。”

霍啸林说:“不能啊,梅姑娘,我知道你那全是被赵金虎逼的,可是现在你不用怕他了,每天夜里都有人在贴帖子声讨他:反动军阀赵金虎,刮地三尺、横征暴敛、草菅人命、恶贯满盈,自封保安司令之名,实为人民公敌。苛政猛于虎,打虎要靠英雄多,唤西阳父老同心协力,斗争军阀,抗苛捐杂税,拒滥杀无辜,胜利将永远属于人民!”霍啸林一口气把无头帖子的内容背了出来。“梅姑娘,等我们胜利了,斗倒了赵金虎,你就不用嫁给他当小老婆了!我们霍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下月十二,我爹要续弦,咱们跟我爹一起办喜事!”

梅姑娘笑得前仰后合:“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对了,你怎么把帖子背得这么熟,不会是你写的吧?”霍啸林不敢回答。“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梅姑娘嘴角微微笑了一下,“来世吧……”说罢,她的目光变得凄婉起来。

9.西阳霍家院落夜外

霍啸林垂头丧气地走来,突然,角落里闪出樱桃儿的身影,她冲他招着手。霍啸林气不打一处来:“干吗啊,有话快说!”樱桃儿无奈,只好跑上前来。霍啸林连连退着:“别过来,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可就喊啊!今儿我可没掐你,这大半夜的你想干啥?你马上就要给我当小妈了,还要调戏本大少爷不成?”

樱桃儿止步,焦急而无奈,霍啸林甩着胳膊向前走,不搭理她。樱桃儿不远不近地跟着,万般无奈,只得开口:“大少爷,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家了。”

霍啸林说:“不回家去哪,睡窑子去,你好跟死老太婆告状,一顿家法打死我,你再给我爹生个儿子就能独霸家产了,是不是?”

樱桃儿说:“大少爷,你跟赵金虎儿子混在一起一宿一宿不回家的事,被老夫人知道了!”

霍啸林回过身说:“准是你告的刁状,最毒妇人心,你说吧樱桃儿,你算计着我们霍家的家产算计多少年了?”

樱桃儿说:“你冤枉我我不怪你。大少爷,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老夫人可把这事告诉老爷了,老爷说要打折你的腿!”

“折就折呗,反正也不能私奔了,要腿还有什么用?最好直接打死我,也算成全你了。”

“哎呀,大少爷,你……”樱桃儿突然发现什么,瞪大了眼睛。霍啸林从她的眼神中意识到什么,一转头发现手持家法的霍绍昌正带着四名拎着木棒的家丁匆匆而来。霍啸林立时浑身颤抖,嘴里还嘟嚷着:“爹,这些日子书读多了,眼神儿越发不好使了,经常眼睛疼,眼镜还丢了……”

霍绍昌脸色气得铁青。樱桃儿也吓坏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低声提醒道:“大少爷,老爷真动了气,你可万万别逞强,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保命要紧!”

没等霍啸林反应过来,霍绍昌用手点指着大声喝道:“畜生,你回来正好,今天不打折你的狗腿,我愧对霍家祖宗!来人,把他绑了!”

霍啸林大喝一声:“慢着!”刚要冲上来的四名家丁停下脚步。霍啸林说:“你们几个可都想好了啊,我可是大少爷,我爹一时糊涂说要打折我的腿,你们要是当了帮凶,回头我爹后悔了,可吃不了兜着走!”

四名家丁被吓唬住了,相互对视。霍绍昌喝道:“混账!你们还拿不拿我当老爷?

把他绑了,双腿打折,我赏你们每人十块大洋!”

四名家丁目目相觑,不知所措。为首的走上前,说:“大少爷,对不住了!”

四名家丁就要上前动手。霍啸林耳畔响起樱桃儿的话:你可万万别逞强,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保命要紧!他大喊一声:“等一等!”

四名家丁和霍绍昌都盯住了霍啸林,他脸色突然一转,目光看向霍绍昌的背后:

“奶奶,您怎么能下地走了?”

霍绍昌一愣,连忙回过头去。四名家丁也都回头张望。霍啸林看准时机,一扭身撒腿就跑。霍绍昌发现中计,怒不可遏:“追!今天非打折他腿不可!”

樱桃儿上前扑倒在霍绍昌面前:“老爷,求你了,饶了大少爷吧!”

四名家丁追了几步又停住,看着霍绍昌。霍绍昌绕过樱桃儿,喝道:“追!”

樱桃儿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大腿:“老爷,咱家就这么一个少爷,您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无论霍绍昌怎么用力,也甩不开樱桃儿的手,霍啸林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绍昌无奈,将家法狠狠地摔在地上。

10.西阳茶楼日内

霍啸林头杵在胳膊上打盹,脑袋扎到桌上,猛然惊醒,揉着头,嘟囔着:“唉,困死我了。”

赵舒城趴在茶楼窗前向外张望着:“你昨天又没跟我一起行动,你有什么理由困?”

霍啸林想了想,不想解释,便说:“你陪我聊会儿我就不困了。”

赵舒城说:“没心情。”

“一大早上的你就站在那往窗外看,看什么呢?”

“已经四天了,昨天我亲手将告示贴在了赵金虎家的大门口,斗争得也够彻底了吧?可是……你看看这平静的街道,整个西阳城好像什么反应也没有啊!”

“爱有没有吧,你要不跟我聊我可先睡了啊。”霍啸林干脆将头埋在胳膊下,睡了起来。赵舒城冲上前来,用手狠狠地砸在桌上。霍啸林给吓了一跳:“哎,干什么?”

“民智不开,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只知道麻木地忍受,你,就是懦弱的中国人的代表!”霍啸林龇牙咧嘴,看着一本正经的赵舒城,无话可说。赵舒城慷慨其词:

“我明白了,斗争需要领袖,我要到街上去,像中山先生当年推翻腐朽的清王朝一样。

有人振臂高呼,才会有人随声附和!”

赵舒城从茶楼冲了出来,不远处刚好有个小广场。他从怀里拽出一份布告,登上高台,大声地呼喊着:“西阳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连续四天贴出的帖子,你们看见了没有?”街上的人听到喊声,纷纷驻足,围拢过来。赵舒城手指布告,大声地念着:“反动军阀赵金虎,刮地三尺横征暴敛,他搜刮的是民脂民膏,掠夺的是你们的血汗!谁给了他权利?国家是人民的!人民应该团结在一起,跟反动军阀斗争!”

路人纷纷议论:“这后生是谁?”有人说:“好像是赵金虎的儿子?”有人答道:

“胡扯吧你,哪有儿子骂爹,造爹的反!”

霍啸林挤过人群,神色焦虑,喊道:“赵舒城,快下来,咱们走吧!”赵舒城侧过身,压低声音:“要走你走,今天我已下定决心,用我的生命去斗争!”

有人认出了霍啸林:“嘿,旁边那个好像是霍举人的儿子。”有人说:“没错,没错,叫霍啸林,我认识他!”

赵舒城神色激昂:“父老乡亲们,苛政猛于虎!兄弟姐妹们,打虎要靠英雄多!

人心齐,泰山移,胜利将永远属于人民!”有人轻轻鼓起了掌,慢慢地,掌声四起。

霍啸林不由得高兴起来,赵舒城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他用更大的声音喊着:“西阳的父老乡亲们,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不怕他赵金虎手里的枪!国家是人民的国家,三民主义不是空头口号!用最大的声音把你们的心里话喊出来,会有人给你们做主的!别看咱们西阳山高水远,县城上面有省城管着哪!”

围观的老百姓们越来越多,喝彩声此起彼伏,霍啸林的胆子也大了起来,附和道:

“对,省城上面还有国民政府呢,他赵金虎手再长,岂能一手遮天?”高处的赵舒城朝他望来,握紧了拳头向他示意。霍啸林也朝着高处的赵舒城握紧了拳头。

11.西阳霍家日外

“爹——”霍啸林高喊着一路奔跑而入。霍绍昌拍案而起,怒喝:“畜生,你还敢回来?家法!”霍啸林跪倒在地:“爹呀……儿子闯了大祸,你快救我的命啊!

儿子鬼使神差,犯下大错,脑袋要搬家呀。爹,看在儿子从小没娘的份上,求爹想想办法保我这条小命吧!”

“那些无头帖子,真的是你贴的?”霍绍昌问道。

霍啸林嗫嚅着:“我和赵舒城一起。”

霍绍昌倒退两步,打量着他:“起来!”霍啸林跪着不敢动。霍绍昌上前两步,双手将他托了起来。霍啸林怕挨打,吓得直往后退。霍绍昌抱拳说:“光宗耀祖啊!

啸林,你不愧是我霍家子孙,今日你就是西阳城最大的英雄豪杰!站好了,老夫这厢有礼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霍啸林下意识地躲到一旁,说:“爹,您是我爹,这可使不得!”霍绍昌上前拉住他的手说:“真是人不可貌相,往日在家里看下人杀只鸡你都会做噩梦,居然能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霍啸林哭丧着脸说:“爹,您先别夸我了,我这脑袋要搬家啊!”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管家跑了进来,说:“老爷,不好了,来了好多扛枪的兵,说要抓大少爷!”霍啸林有些慌张,双腿颤抖起来。霍绍昌说:“啸林别慌,先到你奶奶屋里躲一躲。”

霍啸林刚离开,侯学问就带着一队兵冲了进来。霍绍昌上前拦住,侯学问皮笑肉不笑地说:“呦呵,霍举人,你还四平八稳,跟没事人似的呢!”

霍绍昌说:“君子坦荡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张牙舞爪地来了几个当兵的,我难道就该怕你们不成?”

侯学问喝道:“你儿子贴无头帖,造谣惑众污蔑赵司令,死罪!把人交出来!”

“我儿子?”霍绍昌故作惊讶地说。

“对,霍啸林!”

霍绍昌说:“他好几天没回过家了。自从赵司令的公子回到西阳,这个兔崽子每天就和他在一起,回去问你家公子吧!”

“别听这老学究胡说八道,搜!”侯学问带着八个持枪的大兵冲进老太太房外间。

霍绍昌跟了进来,快步拦住:“姓侯的,这是家母的住处,放规矩点。”

侯学问说:“我知道你有个瘫痪的妈,我现在怀疑你儿子就藏在这儿,你给我让开,我要搜!”霍绍昌喝道:“家母的内室,万万不能搜!”侯学问顺手从一名大兵的手里抢过长枪来,拉动枪栓顶在他的胸前:“让搜不让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