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亲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只竹篮里摆放着笋叶包好的粽子,还有点着小红点的供馍——像少女乳房一样细腻、圆滑、白净。该走了,母亲。我拎着一捆用钱打过的黄纸喊道。我和母亲准备着去为父亲上坟的供品。屋子出奇的燥热,浑身像火炭烤着。转身发现煤火炉子的铁盖和炉身已烧得通红,像铁匠铺子里放在铁砧上翻来覆去淬火的煅铁。怎不放壶水?母亲。我提起一把水壶去水管接水,水管里没有一滴水,只是丝丝的放着空气。该走了,母亲。母亲正往竹篮里放一只煮熟的鸡,鸡被撕烂了,给父亲带去……
胆囊区还是肋间壁神经疼痛难忍,我用手把疼区紧紧抠着,我的指甲突然长出一寸多长,伸伸嵌入我的腹区,我努力想抠出一块什么东西。该走了,母亲。母亲仍不慌不忙,在竹篮内的祭品上面盖上一叶硕大的泡桐叶,泡桐叶发黄,照得满屋金碧辉煌,我有点恐惧。母亲这是什么?母亲说,是颜色。和母亲走出屋来,门外一棵泡桐树。“咔嚓”一声,一片硕大的黄叶歪着斜着坠落,仿佛有一种声音。怎么有声音。母亲?是该告别了,道一声珍重。母亲说。
胆囊区还是肋间壁神经疼痛难忍。
终于醒来,是疼醒的,我知道。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午后的太阳火一样舔着窗玻璃,热浪从窗棂处直扑进来。噢,我是梦见母亲了。母亲已死去六年了。这两年,不断地在梦见母亲,梦见父亲。这几年,不断地做噩梦,梦里胆疼、心脏疼,醒了,疼痛才逐渐消失。我知道,我是越来越弱了。
人生真苦,苦得挣扎不出时就必定梦见母亲,梦见父亲。很有几年了,我总把此刻的梦境当作母亲和父亲从天堂或地狱里走来,保护他们的女儿。我必定要在深夜,由儿子陪伴,走下楼去,走出院子,在干涸的河道旁,找一处僻静,向着三千里之外的南方,为母亲、父亲烧一点纸钱,然后默默在心底呼唤母亲父亲的保佑……
前天梦见我在吐血,大口大口地吐,甚至不是吐,是从嘴里往外流,一股一股地流。流的有血,有线一样细的鱼肠子;有鱼的膀胱,有鱼的胆囊,绿色的;有鱼粪,土黄色的。梦醒,我想必有龌龊之事降临了,果然,卑鄙在几千里外出现……
我知道,我是越来越弱了。母亲,倘若您活着,会站出来保护你的女儿,可现在不行,您已死去六年了。真的母亲,我好疲惫,疲惫得总做噩梦。梦中胆疼、心脏疼、肋间神经疼,直到疼醒。醒来,只求母亲您的福佑。母亲,我是慢慢地老了。
2
很有一段日子了,我突然感到生命无所谓短长,我想到我不再惧怕死亡。我很庆幸我有了生死本是寻常事的认知。
过去,过去我是非常怕死的。现在我无数次地想像过“死亡”,想像有一天我真的得了什么“绝症”,我会不惊不诈不慌,生死只是一口气之别,一步路之遥,只是一个刹那,一个瞬间。细想我这半生,该得到的也算得到了,得不到的原本就不属于我。无论是成功与失败,爱与孤独,欢乐与忧郁还是受挫受伤,我都经历了。上帝发落人来到这个世间,本是让人受苦受难的,没遇大难便是万幸了。上帝仿佛不会把所有的大幸和所有的不幸都降临给一个人,人都是在“因祸得福、因福得祸”中循环走完人生。谁也别想把这世界的便宜、荣光占尽。想清白这些,我便不会为已经得到而忘形,我也不再为得不到而沮丧。
……倘若我真的离开这个世界,我是没有多少牵挂了。作为母亲,我很幸福地孕育了我的两个儿子,并同样幸福地用我的双乳奶大了他们,此后,我又用辛苦的一日三餐和同样辛苦的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以及无时不在的关爱和心灵交流,给予了他们智慧、聪颖、自强和独立。他们都已先后考上了大学,并且有好女孩爱着他们。他们已经拥有相对好的生存于这个世界的能力了,他们可以展翅寻找属于他们的一片天空了,我不会因为他们太小再有那种“前娘后母受虐待”的担忧了。作为女人,我深深地爱过也深深地被爱,当然,如果我死了,我亲爱的丈夫会很痛苦的,因为我们毕竟深深地相互爱着,因为我们无数次幸福地想像过晚年的相伴相依。然而,痛苦对于男人不会永恒。何况我亲爱的丈夫还很年轻,人长得很帅很有思想很有能力很有地位很富责任感和事业心,很有一身的正气。这样的男人会有女人爱的,他会很快寻求到新的感情然后把对我的思念淡去。至于我的亲人,我的胞兄胞弟胞妹,我的侄儿侄女外甥,我都尽了一个亲人最大的责任和爱心,该解决的我都帮助解决了,该给予的我都深深地给予了。哪怕我历经千辛万苦,哪怕我无数次心力交瘁。我想,他们会听着我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感念我的点点滴滴……
至于我自己,我觉着这半生苦着、累着、努力着、挣扎着、奋斗着走过来了,没有太多的奇迹,没有太大的成功,更没有多少惊人的辉煌。无愧的只是我始终没有放弃。始终相信自己的存在,始终尊重他人尊重生活,始终不去盲目崇拜偶像,始终不违心地去奉迎不想奉迎的人和事情。这些年,很努力很虔诚地写了一些文章,多是我生命中苦难与幸福的一些过程,我真情地把这些过程记录了下来,留给我的亲人和孩子以及那些喜爱这些忧伤文字的人们。我只是愿望着当我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漂泊的时候,兴许会感知他们正泪眼迷蒙地从这些文字中思念他们的母亲、妻子、姐妹、姑姑、姨姨和他们喜欢着的一个女人,仅此而已了!
我这一生,没有多少朋友。种种原因所致,我一生都在自我封闭,自我隔绝,我有意与外部世界拉开距离。其实,人在世上,朋友也是不能完全依靠的。“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友谊也是一样。何况,我与生俱来不愿欠他人什么情,根深蒂固地觉着给予比得到的多心才能安宁,反之便惶惶念念,便不可终日。于是,当我没有能力帮助他人给予他人时,我便本能地拒绝接受友情,本能地接纳孤独。哪怕我无依无靠,哪怕外部世界不断侵犯我,而我并不具备回击之力。我非常明白,当你不能给人带来什么时,友谊也会慢慢淡忘你,疏远你,所以,不必过高地奢求友谊。
3
北京大学未名湖畔,硕大的黄栌树下,飘落了一地黄叶。黄叶复黄叶,厚厚一地的灿烂啊!秋日的细雨滴落在如被如盖的黄叶之上。发出一种如泣如诉的声音。突然想到梦中飘落的泡桐树叶,想起梦中泡桐叶的金碧辉煌,想起母亲说的“生命的颜色”,想起泡桐叶飘落时的声声告慰……
撑着一把雨伞,我和哥哥的女儿琼在黄栌叶前停留了许久。还是在昨天,琼从三千里外的哈尔滨一所著名的船舶学院日夜兼程赶到北京,凌晨4时30分,琼走出北京火车站,我一眼看到了风尘仆仆的青春。4个小时之后,她便信心百倍地出现在北京外国语大学硕研面试的教授面前。面对中国一流的大学,一流的教授,琼不再使用母语,她抑扬顿挫地用英格兰人、爱尔兰人的语言回答着有关大不列颠岛上语言、历史、文学的问题,她对答如流,谈笑风生。接着,她被指定笔译一篇《人民日报》上写得十分蹩脚、浅俗的杂文。第二天,上午10时,我们便得到了回答,北外决定录取她,教授惊喜地说,他发现了人才。一小时之后,我们又冒着秋日的细雨,漫步在北京大学未名湖畔,琼决意再参加下午2时30分北京大学外语系举行的硕研面试。不为别的,只是想来这所世界瞩目的高等学府尝试命运搏击的甘苦。上帝只拯救那些愿意自救的人,我说。人生的价值体现在命运的搏击之中,琼说。
我们说着走着,就突然发现了那一地的金黄。铺天盖地的灿烂让我们惊呆了!我从未发现过生命飘落时居然有这么绚丽的色彩!这么令人振颤的恢宏的照耀!就这样,一地的黄叶震惊着我们的生命。此刻,城市外的土地上,玉米熟了,谷穗沉了,果园里肯定已硕果累累。然而,该飘落的已经开始飘落了。飘落的声音紧贴着大地。生命因飘落而更加深刻,因为飘落而更加绚丽,因为飘落才证明完成了生命的过程,又因为过程的完成而不再背负才呈现出如此诱人的安详与宁静。
望着身边青春如玉的琼,她的血管里正流淌着梅氏家族优秀的颜色。我倏忽想到了生命一代又一代的承接。久久地凝望之后,琼挽着我的胳膊走了。回眸再望那飘落一地的灿烂,我真想有一个表情——双膝跪倒,匍匐在这生命交替的安详上,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