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中国当代文学经典必读:2010中篇小说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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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叫陈美丽(3)

陈美丽返身去找阿蝶。她沉着一张脸走到阿蝶面前,阿蝶有些战战兢兢,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陈美丽伸手拧了一下阿蝶的脸说,阿蝶,你这皮比我值钱。你用这皮去换,我没话说。你比我更可怜。

阿蝶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说师傅你别怪我。

陈美丽叹了口气说,我没啥好怪你的。我担心的是你上了贼船你懂不懂?你还是姑娘以前我以为你谈恋爱,让你注意安全。现在,你更要注意安全。

陈美丽说完转身走了。走几步又折回来说,要是姜大胆欺侮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阿蝶的眼泪再一次滚落下来。

林大伦破天荒给陈美丽打来了电话,说是请她去唱歌,顺便带电饭煲样品过去,他想进一批货。陈美丽抱着电饭煲去了银乐迪,才想到这是他们第一次认识的包厢。包厢里只有林大伦陷在沙发中唱《再回首》,声音有些凄凉。

陈美丽说,你难道只会唱这一首歌。

林大伦说,我真的就只会唱这一首歌。

陈美丽说,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大伦逼视着陈美丽的脸说,两个人难道不够?

陈美丽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可不卖身。

林大伦笑了,伸出手把陈美丽拉了过来,说,签合同一个人怎么签?

陈美丽坐在了林大伦的腿上,她其实坐过许多男人的腿,但是坐在干净整洁的林大伦腿上时,感到了无比的别扭。她认为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女人,至少在林大伦面前不应该是。林大伦笑了,把陈美丽抱着的电饭煲拿下来,放在沙发上,说,抱着电饭煲怎么签合同。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在后来陈美丽的回忆中,一切都显得像晃动着的电影镜头那样不真实。在包厢里,林大伦和陈美丽签了合同,五百只电饭煲。然后,林大伦吻了陈美丽,陈美丽已经不知道吻是啥滋味了,所以她有些麻木和生涩。然后,林大伦把陈美丽带到了酒店。

陈美丽在进入酒店以前,给李晚生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出来。李晚生说,我要值班。陈美丽合上了手机,自嘲地笑了,说李晚生你别怪我,这是天意。

事后陈美丽问林大伦,你不回家?

林大伦说,我和家里说出差了,我现在正在昆明。你也一定要把这儿当成是昆明的酒店。陈美丽后来就一直记得她和林大伦同时出现在昆明的酒店里。陈美丽还记得当林大伦用嘴巴剥去她的衣服时,她很矛盾。她突然想起了李晚生。李晚生的笑容在她面前飘来荡去,怎么样也不肯远去。后来林大伦进入了陈美丽身体的时候,陈美丽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李晚生的影子,才慢慢地飘远了,像被风吹走的一片树叶。

第二天清晨,阳光漏进房间,洒在大床上。陈美丽看到林大伦在背对着她穿裤子,拉拉链的声音非常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晨光涂在林大伦的身上,构成了很好的光影效果。陈美丽必须承认林大伦的健硕,和带给她的无穷快乐。他的双腿修长,身姿挺拔,和强强相比,他强悍,而强强最多只能算一只绣花枕头。

林大伦把自己整理停当,走出屋去的时候抬了一下子手腕看表。他说要赶到公司去开一个会。说完,带上门。陈美丽呆呆地望着合上的门,她在想,林大伦有没有在昨晚出现过。她左顾右盼的时候,看到了枕头边的一沓钱。这时候她绝望了,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后,她大声尖叫起来,林大伦你这个畜生,老子不是卖的。她一把抓起那些钱就扬起来,这是一场短暂的钱雨,这些钱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毯上。

半小时后,陈美丽离开了房间,她走在走廊上,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像一个移动的影子。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又折回了,打开房间的门,弯下腰去一张张捡地上的钱。这时候,她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轻声说,麦豆,我一定要带你去富阳野生动物园。

6

秋天正在逼近杭州。陈美丽和卷耳、细细在青藤茶楼的露天茶座区喝茶的时候,顺着秋天的空气可以看到南山路的那些行道树正在落下些许的叶片。一只松鼠在斑驳的秋阳下,异常迅捷地从一棵树跳到了另一棵树。陈美丽就想,这只松鼠找食,一定像她卖电饭煲一样辛苦。

不爱说话的卷耳这一次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说她遇上了又一场爱情。每一次的爱情,卷耳总会动手给心爱的男人做好菜吃,说是要用温暖胃来俘虏心。但是每次都在用到半壶油的时候,她的爱情戛然而止。但是这次爱情,她已经用下去一瓶油了,竟然和那个男人没有散伙。当她重新审视的时候,发现这个叫赵威廉的中年男人有可人之处。她想要安定下来了,可是阿小不肯退出。阿小找到了赵威廉,把一沓他偷拍的和卷耳在一起时的全裸照给了赵威廉。赵威廉笑了,把照片撕得粉碎,扔在地下,然后摊了摊手。

阿小得意地笑起来,他的耳朵上仍然挂着大耳环。大耳环因为他的得意而抖动起来,显得比较兴奋的样子。阿小说,只要我愿意,可以再洗一百张这样的照片,我还可以把它传到网上去。

赵威廉沉默了好久,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阿小的耳环。阿小夸张的尖叫声响了起来,他说,救命啊。

赵威廉又一把卡住了阿小的脖子说,只要我愿意,我马上可以掐死你。

阿小喘着粗气说,你不怕犯法吗?

赵威廉说,我在江湖上那么多年了,什么浪头没见过。凭你?你要是敢去报案,我就把你小鸡巴给揪下来。

阿小灰溜溜地走了,像从没有来过杭州似的,突然消失。卷耳把自己投进赵威廉的怀里,她很想哭,但是眨巴了几下眼睛后没有眨下眼泪,最后只好点一根烟去抽。

卷耳喷着烟圈说,你不介意?

赵威廉说,这算什么,拍照片玩玩的嘛。再说,食色性也。

卷耳被这一句很轻巧的话给感动了,说,你连古文也懂,你文武双全,你能不能娶我。

赵威廉说,为什么要结婚?那很累。

卷耳说,要么娶我,要么离开我。我想有个家了。

赵威廉走到卷耳身边,轻轻揉着卷耳的头发说,傻,真傻。我娶你。

这个时候,卷耳的眼泪正式落了下来,她猛地吐掉半截没有抽完的烟,一张嘴咬在了赵威廉的胸口。

青藤茶楼里,三个女人把这一场午后的聚会开成了一个故事会。好多年前赵威廉一边贩卖假烟一边和人打打杀杀,为此老婆离开了他。现在赵威廉收敛了,愿意娶卷耳了。但是赵威廉的女儿赵小猫却找到了卷耳的性用品商店。这是一个初三女生,但是她已经发育得很完整。她穿着校服,晃荡着一双长腿走进性用品商店,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研究了一番,很认真地说,你这儿的货真多。

吞云吐雾的卷耳说,你想买什么?

赵小猫说,我不需要这玩意儿,只有你才需要。

卷耳说,你给我闭嘴。

赵小猫说,你离开我爸,我就闭嘴。

卷耳这才知道,赵小猫是赵威廉的女儿。

卷耳说,让你爸离开我好了。

赵小猫说,我爸说他离不开你。所以,我得让你离开他。我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我是他的命,是人,都怕丢了命。

卷耳说,你想怎么样?

赵小猫说,我想你离开。我爸我妈没离婚,他们只是分居。

这时候里间的门帘掀开,赵威廉看到赵小猫时,笑容一下子被冻住。卷耳沉默地盯着赵小猫。赵小猫在书包里翻找起来,一会儿翻出一把裁纸刀。她用刀子飞快地在手心里划了一下,很快,一条红线闪现,血珠子冒了出来,很鲜艳的样子。赵小猫说,离不离开?

卷耳绝望地闭上眼睛时,赵威廉却尖叫了一声,吓得脸色煞白。卷耳看到赵威廉的模样,就知道,赵小猫果然就是赵威廉的一条命。赵小猫无声地笑了,她掀起门帘,离开了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卷耳往店门外看,她看到了赵小猫正穿过街道,她挺拔的青春的身子,在阳光底下缓慢地行走。一只手高高举起来,两个手指形成了V字形。街的对面,是一群栖息在山地车上的初中生,他们爆发出兴奋的尖叫。这时候卷耳突然想起,赵小猫威风凛凛的背影,很有赵威廉的气概,也很像一部外国电影《壮志凌云》中飞行员的背影。

赵威廉愣了一会儿要冲出去。卷耳说,站住。你要是跨出这门,以后就别再进这门。

赵威廉回过头来,看了看卷耳,凄惶得有点不像个男人。但是最后,他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大步迈向了马路的对面。

赵威廉终于不再出现。在青藤茶楼,卷耳给她讲的故事做了最后的总结。她感叹地说,每个人都有命门,赵威廉的命门,就是他的女儿赵小猫。

卷耳让细细写一本爱情小说,细细在不停地为卷耳总结着经验。细细认为卷耳是在对的时间里遇上了错的人。陈美丽什么话也不想说,她把自己的身子横下来,横在三把椅子上。这简直就是一张狭窄的小床,秋阳让她感到了温暖。她很想在细细絮絮叨叨的爱情理论中睡过去。她也想到了情人林大伦,因为林大伦的出现,李晚生的影子在她脑海里不再经常性地跳跃。林大伦曾经向她宣布了游戏规则,不准她给林大伦打电话发短信,只许林大伦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因为,林大伦怕他的老婆,更怕他的岳父。岳父一手把林大伦提拔起来,老婆不爱他,他可以让陈美丽来爱。但是岳父不爱他,就等于是这个世界不爱他。

他害怕被这个世界抛弃。

陈美丽呆呆地听完林大伦的游戏规则后,发了半天的呆。后来她笑了,点点头说,成。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眼角沾着一滴泪。她用手指小心地把那滴泪给擦掉了,擦掉的同时,陈美丽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但是当她在大润发超市看到林大伦一家的时候,仍然心里发酸。林大伦抱着女儿,推着推车,和妻子说说笑笑,正眼也没看她一眼。更令她难过的是,林大伦和她擦肩而过,两人擦肩时的距离差不多不会超过二十公分。那时候陈美丽拎着购物篮,白着一张脸,呆呆地像坏掉了的机器人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会儿,一名营业员走过来问,小姐,需要帮助?

陈美丽说,你帮得了吗?

陈美丽知道,所有帮不了的事,就只能自己一人扛。就像强强不负责任,造成的后果也得陈美丽一人扛一样;就像陈妈每月问她要钱,她也得一人扛一样。陈美丽就在这并不温暖的秋阳下,闭着眼睛想,要是这秋阳把我晒死,晒成人干或者标本,那倒也不是一件坏事。陈美丽对后半生的感情生活,一直持怀疑的态度。她认为不懂爱情的时候,往往是感受爱情的时候,比如她曾经和强强的花前月下,而懂得爱情的时候,往往爱情已跑得无影无踪。

晚上陈美丽叉手叉脚地躺在床上,眼望着天花板。收音机里正在播“爱情星空”特约主持人细细关于爱情的话题,细细在这个秋天的夜晚,用深情的语调说了卷耳的爱情故事。陈美丽觉得这是一种出卖,令她感到有些恶心。林大伦打来了电话,陈美丽望着手机屏上显示的名字,没有去接。林大伦就不停地打电话,陈美丽听得烦了,把声音调成静音。细细在说完了卷耳的故事后,开始说爱情格言。细细说如果人生是一场旅行,那么爱情就是路上的一棵胡杨树。陈美丽大笑起来,对着收音机嚷,说细细你个白痴,如果人生是一场旅行,那么爱情就是路上的一顿晚餐。

第二天,林大伦又打来了电话,让陈美丽过去。陈美丽说,你是我上司?林大伦说,我不是,但我是你客户。陈美丽说,客户你好,你有什么事。林大伦说,我要买电饭煲。陈美丽说,你要几只,我让司机送来。林大伦说,不,按照程序,要先订合同。

陈美丽拿着合同去了林大伦的总经理办公室。林大伦关上门,一下子把陈美丽顶在了门上,喘着粗气,两只手就捧着陈美丽的屁股。陈美丽挣扎起来,却不小心碰响了门。门外一长排,都是一格一格的办公空间,陈美丽怕被外面听到什么。陈美丽的不再挣扎,无疑使林大伦更加大胆。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白兔,在不断地软下去。软到差不多的时候,林大伦一把抱起了陈美丽,放在办公桌上。

陈美丽从办公桌上下来,慢慢地整理着裙子。她觉得特别的无聊,这个上午也因此而变得格外漫长。林大伦已经没事般地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了,茶几上还为陈美丽留着另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林大伦看着陈美丽整理裙子,这让他的心里有着无穷的满足感。林大伦说,把合同签了吧。

陈美丽望望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想,是不是林大伦经常在这张办公桌上玩这样的游戏。

林大伦说,这次,签五百只。

陈美丽想,我真像一个卖淫的。这样想着,她的脸就烧了起来,说过几天再签吧。

林大伦说,为什么?你真麻烦。

陈美丽把脸昂起来说,畜生。

从林大伦的办公室出来,穿过办公大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陈美丽的身上。陈美丽冰着一张脸,昂着头,高跟鞋的叩击声在自己的耳膜里异常清脆。她镇定自若,自己给自己强加了一种气势。当她走到大门边的时候,突然脚被扭了一下,一下子就跌倒在地。钻心的疼痛中,她听到了办公大厅传来的哄然大笑。

7

起先陈美丽并不知道医药公司食堂女工吴山花。她和李晚生出现在人民大厦十八层陈美丽的租房里时,陈美丽的脚还没有完全康复。陈美丽看到李晚生,才知道自己差点把他给忘了。吴山花的样子有些拘谨,她和李晚生并排地站在陈美丽的面前。陈美丽坐在沙发上,却有着居高临下的态势。吴山花把一包糖放在了陈美丽的面前说,美丽,晚生常说起你,说这么些年你们像兄妹一样亲。这是我们的喜糖。

陈美丽这时候才觉得自己的心开始绞痛起来。陈美丽以前有胃痛和牙痛,那是她的人生经验里认为的最巨大的疼痛。现在她终于知道了,比起心痛来,那些痛都是小儿科的。她一直想要重视却一直忽视着的李晚生,就要当上新郎了。

陈美丽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她谈笑风生,抓起屋子里的一只吹风机塞进吴山花的怀里,说这是刚买的,是尚美电器在经营的进口电吹风,原产国是马来西亚,500瓦的。她又把一套化妆品塞到了吴山花怀里,说这是资生堂的。接着她又把一只皮包塞进吴山花怀里,说这是让小姐妹从香港带的。吴山花温和地笑了,把这些东西重又堆在桌子上说,我从来没用过这么高档的东西,给我用是一种浪费,妹妹,还是你自己用吧。

陈美丽愣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看到李晚生关爱的目光,只是这目光是投在吴山花的脸上的。吴山花说话很从容,很温和,像一位小镇上的居民。陈美丽突然发现,吴山花的脸上,其实有着一层幸福的光泽。邻居波波刚好在门口探头探脑,陈美丽大声说,喂,软饭你进来。

波波进来了。陈美丽一把挽住了波波的手说,李晚生,我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波波。

李晚生说,这是你邻居吧,我看到他刚才从隔壁那屋出来。

陈美丽说,是先邻居后男朋友,天涯若比邻,就是这意思。

李晚生笑了,说陈美丽你胡扯什么呀。总之,结婚那天你得来。你要是不来,谁来?

陈美丽猛烈地点着头,说当然当然,一定一定。

李晚生和吴山花消失了。门晃了晃,又合上。陈美丽对着门猛踢了一下。波波说,你何苦,这个男人不适合你。

陈美丽对着波波吼,那你说,谁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