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这些天就像霜打的秋茄子,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三天了,李小松还没有回来,许言和班上同学在李小松平日喜欢玩的小河边、松树林里、乱坟岗子上一遍遍地呼唤着他,就差没把松树乡的地皮翻一遍了。也曾向每天一趟开往山外的班车司机打听过,可人家一口咬定这几天根本没搭过孤身一人的小孩,搭他车的小孩都是有父亲或母亲带着的。李小松就这样像孙悟空或土行孙一样钻天入地而去。
许言的苦恼还不仅仅在于找不到李小松,李小松的失踪简直是一颗原子弹的爆炸,或者是一个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学校老师就是一群马蜂,纷纷扇动着翅膀尖牙利嘴地对许言群起而攻之,这些多多少少喝了点墨水的人最善于搞阶级斗争扩大化,标新立异呀不择手段呀自命清高呀哗众取宠呀,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这就好比在医院治病,那么多专家教授都说本院对李小松无能为力了,新来的见习医生许言竟然大言不惭地说,我来试试吧,结果开了一大堆药,病情稍微有所好转,谁知却是回光返照,很快把人都治没了,专家教授能不对见习医生进行批判?
紧接着一个醉醺醺的酒鬼也来凑热闹,自我介绍说我叫李树林,你应该认识吧,仿佛他是什么大人物,不认识他就不配在松树乡待下去似的。接着他说,我是一名工人,工人若犯了厂纪厂规,嫖娼呀赌博呀什么的,自有厂长依照条例来处罚他是吧,他不能支使另外一个与这个人有意见的工人去揍他一顿是吧,这是犯法的。当然这是过去的事,现在我们厂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王厂长也因贪污受贿包二奶被关起来了。咱就不说他了,说你,你是一名人民教师,你的学生违反课堂纪律,你当然要用学校的规章制度来约束他,你怎么可以支使一些别有用心的同学对他进行恶意中伤,对他进行丑化呢?嗯?说到这里,此人把声音提高了三个分贝,把那些坐山观虎斗的老师全部吸引了过来,这李树林越发壮了声势,跳起脚来声色俱厉地说,许言,对我儿子的失踪你必须负全部责任,准备赔偿金吧,不然咱们法庭上见!原来此人正是李小松的父亲,这风格倒是与李小松有几分相似。
本来李小松失踪当天,许言就去松子村李小松家进行了家访,和之前许多次家访一样,许言只见到了李小松的母亲,他父亲不在。李小松的母亲是一位非常通情达理的农家妇女,她抹着眼泪对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说多亏了许老师方法对头,近段时间小松懂事多了,一回家就急着做作业,有空还帮妈妈做点家务,这可是破天荒没有过的事。她还说小松在课堂上睡觉都怪他爸不好,他爸喝酒喝到半夜,回家来又是呕又是吐,影响了小松休息。
狗屁!李小松怎么摊上你这样个父亲!许言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他一急,把李小松的口头禅也用上了。那酒鬼被几个老师架走了,还在一步三回头地嚎叫。
这边李树林刚一走,杨柳又来了,小姑娘眼泪汪汪的,显然是听了李树林的话气的。果然,杨柳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许老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写李小松,他在班上说过最喜欢吃猕猴桃和红富士苹果,我就把这两样东西写进他的梦里,他一定是到城里买水果出事了,我这就去城里找他。说完转身就走。许言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几乎是哀告道,杨柳,你就别跟着给我添乱了,你给我去教室里好好呆着。杨柳还从来没有看到许老师这么严肃而憔悴的样子,吓得也不敢哭了,乖乖地回了教室。
许言沮丧地倒在床上,暮春的天气就像他的心情一样灰暗,他想闭上眼睛暂时躲避一下。李小松啊李小松,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小气,你不是很男子汉的吗,有意见你会对我说,许老师,我讨厌你这样做,这样我在同学们面前多没威信啊!可你怎么能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呢?这多不像你啊!
许言凭第六感觉知道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也懒得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谁呀。没有回应。许言翻身爬起来,见夏雪身着一袭粉色衣裙倚门而立,俏丽的小脸绷得大雪无痕。许言想,今儿这是怎么啦,各路神仙都到齐了!忙给夏雪让座倒茶,夏雪已经大半年没到松树来了,许言觉得该把她当客一样看待。
夏雪初次到这儿是送许言来上班,那是九月,松树的秋天一派碧云天黄叶地,那时的夏雪还没有换下学生时代天真烂漫理想主义的衣裳,她说这地方多美啊,好像到了美国西部片里的原始丛林。可惜这份热情并没有维持多久,这地方的偏僻很快掩盖了它的原始美,夏雪再也没对松树作过类似诗意的评价,两人见面第一句话是:调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或者是:这种两地相思的日子我真受不了!
两年很快过去了,两地相思的日子依然在继续。两年中,许言向教育局打了无数个请求调动的报告,父母身体不好,需要他这个独生子的照顾,女朋友在县城等等,都是非常充足的理由。张校长因为女儿在读教师进修学校,毕业了想分到松树中学来,这样就需要先拔一个萝卜腾出一个坑来,于是也向王副局长极力推荐,说许言有足够的才华到更高一级的学校任教。可不管你许言和夏雪怎么着急,张校长如何使劲,人家王副局长就是按兵不动,总说再等等吧,等等吧。还假惺惺地批评张校长不懂得笼络人才,简直放他妈的狗屁!现在他老人家好不容易表了态,李小松又不给他机会,中考在即,只怕等李小松找到了,他也早把学的那点东西忘到爪哇国去了,考一中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何况找不找得到李小松还是个问题,如果找不到,许言后头的麻烦将比松子山的松树还要多。
此刻,许言把平时哄夏雪的法子都用遍了,就是无法融化她脸上的寒冰,他的耐心已经用到极致。不就是怀孕了吗,如果你把它看作一桩喜事,就用不着一天一个电话催魂一样地催,你该静静地等着我把该忙的事情忙完,一个甜蜜的拥抱一束美丽的母亲花还会少了你的吗?但你显然把它看成了一桩坏事,两个相爱的人有了爱的结晶怎么会是一桩坏事呢?所以许言决定陪她一起把沉默进行到底。但夏雪到底是开金口了。
你就这样忙啊,忙于把人家小姑娘弄得哭哭啼啼?
夏雪,我警告你,别把这样低俗的玩笑开在一个纯洁的学生身上。
好吧,那我问你,调动工作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我可以照顾我自己,可是孩子呢,你也要他自己照顾自己吗?
行了夏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处境,第一,我从来没有向你承诺过,我一定能调回县城。第二,为了你,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努力。如果我的命运决定了我必须在乡下呆一辈子,我也无能为力,我只能对你和孩子说声对不起。
你是说,你的调动完全一点希望都没有?
可以这么说。李小松失踪了,我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跑调动的事。
那好,等你忙过这阵我们再商量吧。夏雪起身要走,说是张浩到松树来收高山云雾茶,自己开车来了,她就是搭他的车来的,还搭他车回去。
夏雪走后不久,传达室的张聋子在操场上大声喊,许言老师,电话!张聋子看许言的目光充满同情,谁家出了什么丧事,人们就是用这种眼光劝他节哀。这是个善良得有点过分的老头儿。电话竟是张浩打来的,说三天前他的车和司机被镇长借去给他老娘送殡,他就在路上拦了个车回城,在车上遇到个特机灵的小男孩,没有钱打票还给他当了回儿子呢!不过那男孩只有十岁左右,怎么看也不像个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呀!许言大叫,就是他!把一边坐着的张聋子吓得从椅子上弹起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