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五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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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忿奸佞图杀被获 脱英雄解危生嗔

未遇英雄困不舒,一朝奋翮有谁如?

漫言胯下为羞辱,多少高人发达殊。

当下王府侍官禀上:“狄爷,夜已深了,请明朝去罢。”狄青喝声:“吾必要去的!尔敢阻挡么?”当时内侍不敢违逆,只得点起灯笼。这狄青穿的是潞花王服式,腰下又悬着一口宝剑,两名侍官持了一双南清宫大灯笼,一重重的叩出府门而出,一连出了九重,方至王府头门。跑出平街大道,真好一天月色也:万里无云,一天星斗。街衢中家家户户寂静无声,只闻鸡声唱叫,犬吠不断。两侍官不觉向南路而往韩府。狄青指着南方言:“此道往那去处?”侍官曰:“此路是往韩吏部府中。”狄青曰:“如今不往韩大人府了。”侍官曰:“狄王亲不往吏部府,要往那里去?”狄青曰:“吾与孙兵部有深仇,如今要往他府中,仗着三尺龙泉宝剑,今夜必取这奸臣脑袋!”侍官听罢,吓了一惊,叫道:“狄王亲,这是行凶之事,万万不可。”狄青喝曰:“谁言杀他不得?只须吾一剑,即挥成两段了。”侍官不敢多言,只得引道往孙兵部府而去。

过了天汉桥,一路不觉已至孙府衙前,周围照壁高昂,府门前大灯笼照耀光辉。有千总官、把总官四围巡哨,一见了南清宫灯笼到来,吓得惊骇,躲避不及,慌忙无措。认做潞花王驾到,俯伏尘埃,声声呼着:“王爷的饶恕”。狄青听了,呵呵冷笑曰:“尔们夜深在此,却也何因?吾不是妄乱杀人的,只手中宝剑要砍奸臣的头颅耳。”众员曰:“禀上千岁爷,小臣等乃孙兵部衙中巡哨的。”狄青曰:“既然如此,快唤孙秀出来见我。”众员曰:“孙大人不在府中。”狄青曰:“他不在府中,那里去了?”众员禀曰:“孙大人往九门提督王大将军衙中赴宴去了。”狄青曰:“可是真么?”众员曰:“小臣们怎敢哄骗千岁爷?”狄青听了,又吩咐向王提督府衙而去。侍官应诺,提灯引道,洒步而行。

若说孙兵部府往提督衙的路,原要经过天汉桥,故今狄青仍要转回天汉桥,持着宝剑随着侍官前行。三人正上了桥中,狄青酒不觉涌泛起来,双足酸麻,晕懵懵的,东一步,西一摆。侍官两人,左右扶定,道:“狄爷仔细些才好。”狄青曰:“吾要杀孙秀奸臣。”内侍曰:“狄爷沉醉了,明日杀他不迟。”狄青喝声:“胡说!吾今夜不取孙秀脑袋,枉称英雄。”口中说话,四肢已酥麻了,此刻一步也难移。内监只得扶定在桥栏立着。狄青此际甚是糊涂,便大呼:“孙秀,尔这狗奴才,躲过了么?”侍官道:“狄爷,孙秀是惧怕了,果然避躲过的。”狄青曰:“奸贼啊!躲得好!弄得我找寻找得好苦。但今夜不除尔这害民奸贼,非为大丈夫。”当时狄青身体困软了,凭尔英雄汉也逞不出强来。算来非狄青酒量不高,易于沉醉,只为王府中的美酒比不得等闲之家,酒性好比药力烈焚,以致狄青醉得沉沉不醒,手插剑尖于地中,侧身合眼已入梦乡了。侍官两人心焦意闷,只得一手持灯笼,一手扶持伺候立定。

不一刻,只见远远有灯笼火把而来,一乘白马,一座大轿,原来二人乃孙秀、庞洪也。是晚,只为王提督大将军天化的母亲庆祝寿辰——这王天化乃庞太师的得意门生——故此夜翁婿二人在提督衙门中开筵庆贺。梨园唱戏,酒叙数巡,许多文员武将,畅叙于府堂。当晚翁婿吃酒至三鼓终方回。两乘轿马正要过桥,早有家将跑转回禀曰:“启上太师爷,桥上边有潞花王爷,坐在桥栏之上,象着有些酒醉一般。”二人齐曰:“有这等事也?快些下轿马便了。”一翁一婿,慌忙下轿、下马,急步走上桥栏。一看,俯伏跟前,呼声:“千岁王!”当时只为狄青手插宝剑于地中,头已低下,以致庞洪、孙秀看不出面貌来,只见南清宫的灯笼,又是王爷一般服式,自然是潞花王了。二人俯伏在地呼:“千岁!臣庞洪、孙秀见驾,愿王爷千岁千千岁!”当日两个侍官平素也怪着二人,是时并不做声,待他们跪在此地。一对佞臣的膝儿跪得已疼痛了,实觉不耐烦,又言:“臣等护送千岁爷回宫罢。”

狄青耳风听言,头略抬一抬,二人一见,顿觉骇然,登时抽身而起。庞洪即跑开呼道:“贤婿过来!”孙秀走近,庞洪曰:“贤婿,细看此人容貌,并非潞花王也。”孙秀道:“岳丈,我看此人乃是狄青。”登时吩咐家丁把火一照,喝令众军上前捉拿。早有侍官两人阻挡住,言:“此人拿捉不得的,太后娘娘听知,尔们之罪还了得么?”庞洪喝曰:“他是有罪之人,还敢穿此服式,冒充王爷,万死不赦的罪!”侍官听了,心中着急,大喝曰:“此人是太后娘娘嫡侄,尔们还敢动手么!”庞洪大喝道:“休得胡说!”孙秀呼家丁:“一并三人拿下!”当下两名内监看来不好,飞也似跑走了,竟回王府内宫报知。

再说狄青虽有英雄奇能,此际无奈醉得麻软如泥了,糊糊涂涂,不知所以了,故被他们紧紧绑缚了,还毫不知觉。有数十对家丁,见他昏迷不醒,只得扛抬而起。翁婿二人登上轿马,下了桥匆匆赶路。狄青的宝剑一柄也被庞府家人拿去。方才跑得两箭之路,只见前途一对小红灯笼,一肩小轿,坐着一位官员。庞洪是妄自尊大之辈,全无忌惮,在轿上命家人喝曰:“那个瞎眼官儿,还不回避么?”原来此位官员正来得凑巧,乃是正直无私的包龙图。夜来巡察地面,在此不期与庞、孙相遇。他本非奉着圣上旨意巡查,皆因勤于朝政,不惜辛劳,自要巡察。凡是强恶顽民乘夜抢夺,酗酒行凶,即要擒拿处治。当时张龙、赵虎启禀:“大老爷,前面庞太师、孙兵部来了,不知为什么拿了一位王爷服式人,请大老爷定裁。”

包爷听罢言曰:“这两人又在此作崇了。”吩咐:“与他相见,可将此位王爷放了绑。”当下张龙、赵虎领命上前,呼声:“包大人在此,请庞太师、孙大人请住宝车。”正是赫赫有名的包铡刀,庞、孙两府的众家丁也心惊了,即丢开狄青,远远的走开。董超、薛霸已将狄青松绑扶定。庞洪、孙秀一见大怒,齐呼:“包大人那里来?”包爷曰:“下官巡夜查稽到此。庞太师二位那里来?”庞洪曰:“往提督府那里赴宴回来。”包爷曰:“老太师为何将这位王爷拿着,何故?”庞太师曰:“是什么王爷?乃是一名逃兵狄青,穿王爷服式,假冒王爷,如今将他拿下问罪。”包爷听了狄青之名,暗说:“前日将他开豁了罪名,后来又在演武教场几乎死在孙秀钢刀之下,前两天闻家丁报知他力降狂马,被庞府人邀去,不知今夜怎生穿了潞花王服式,又被他们拿下了。”原来狄青逃往韩府,又往南清宫降龙驹,姑侄相会等情,包公尚还未知。当下心内猜疑,便言道:“本官来稽查巡夜,那狄青是个犯夜小民,待吾带回衙中查询便了。”孙兵部道:“包大人,这是逃兵小卒,应该下官带回去的。”包爷曰:“你说那里话来?狄青兵粮已经大人革退了,还是什么逃兵?只算犯夜百姓,应该下官带回。”孙秀曰:“这人原是与尔不相干,是吾管下的步兵,休得多管。”包爷曰:“胡说!这是下官犯夜之民,关尔甚事?”庞洪曰:“包大人尔也太多招多揽了。这狄青非尔捉捕,休想带去!”包爷曰:“老太师不必多言争辩,一同去见驾,是兵是民,悉听圣上主裁。”庞洪听了,便言:“此话倒也说得不差。”三人便不转回衙,竟往朝房来面奏圣上定夺。

先说王府二名内监跑回南清宫报知。是晚潞花王已安睡了,太后娘娘尚未睡下,与媳妇谈话,说不期而遇嫡侄,狄氏香烟有继,不尽欣喜。正说之间,闻报此情心中惊怒,忙传内侍宣召潞花王。潞花王闻言,心中带怒:“狄表兄为人真乃狂莽也。尔今虽是王家内戚,不应夜出持刀往杀这奸臣。如今偏偏又遇着这两个冤家,被他拿去。孤如不去救解,谁人去救解?”太后道:“我儿,汝今不必往询问庞洪、孙秀,且亲自上朝往见当今,将此段情由剖奏明白。若要将吾侄儿难为了,吾为娘断不干休的。”潞花王曰:“遵懿旨。”太后又言:“须要对圣上说知,必要封赠他一家王爵乃可。奏上当今,须要体谅做娘情面。”潞花王应答间,耽搁时光,已是四更中了。潞花王梳洗已毕,将龙袍朝衣穿上,用过参汤,嵌宝璞头上戴,蓝田玉带半腰围。上了一匹白雪小龙驹,三十六对内监跟随,灯火辉煌引道上朝。

再说狄青情由,其时五鼓初交,狄青已经酒醒了,问曰:“宝剑那里去了?”董超曰:“没有什么宝剑?”狄青曰:“孙秀的脑袋在那里?”薛霸曰:“休得如此。尔方才已被孙兵部拿下,难道不知么?”狄青曰:“奇了,果有此事么?”把眼睛一抹,睁开虎目,立起来,骂声:“孙秀,尔这可恶奴才!”口中骂,又要洒步动身。旁边四名旗牌军扯住言:“休要走,不要痴呆!孙兵部乃圣上的命官,尔敢杀他的?倘杀了他,尔还了得!”狄青曰:“吾若杀了此奸臣,抵当偿他一命。”四人曰:“此地乃官员会面之所,休得在此罗唣。”狄青曰:“吾缘何在此?尔等是何人?”四人曰:“我们乃包大人手下旗牌军也。方才尔已被拿,全亏我家大老爷巡夜而来,方得将尔放脱,免了此灾。如今大老爷、庞太师、孙兵部带尔前来面圣,且不要声张。”狄青听罢,言曰:“不意有此等事,真乃妙、妙!罢了,且静静在此伺候便了。”

当日上朝大小官员,先后而来,齐集于朝房中候驾。时交五鼓,未央之天,只听得钟鸣鼓响,文武百官朝参,叙爵分列两行。圣上降旨:“那官有奏,即可启明,以待宣批。”早有庞太师出班奏曰:“臣庞洪昨夜与兵部孙秀拿得逃兵一名,唤狄青。身穿潞花王服式,张着南清宫的灯笼,实乃假冒王爷的刁棍。如今拿下,该得奏闻,以候圣裁。”天子闻奏,正要开言,又有包爷出班奏曰:“臣启陛下,昨夜臣因于衢道上稽查奸匪强民,时初交四鼓,不想一名犯夜之民,被孙兵部捉获。但思臣是文官,他是武职,武员定例管理军兵,文职定然司管百姓。伏维圣上降旨,与臣将此犯夜民并冒穿王爷服式情由交臣察明复旨,未知圣意如何?”当下圣上降旨:“狄青不论是兵是民,总以假冒服式为重,即着包卿询明复旨。”包爷称言:“领旨。”庞洪翁婿二人面光扫尽,只得归班不语。

年少潞花王驾到,直至金銮殿上。朝参已毕,即将狄青于王府降伏龙驹,母后问起因由,得据玉鸳鸯姑侄团圆之事,一长一短,奏明。天子闻奏,心中也觉骇异。想来狄青是母后侄儿,是寡人表弟兄了。又转言道:“庞卿,尔也太欠主张,不该混拿御戚为逃兵犯人。倘母后得知,罪过非小。”庞太师听了,吓得跪倒丹墀,抽身不得。孙兵部在旁也是一般。只有包公大喜,暗思道:不意狄青一介小民,乃成为一显贵王亲也,只好戏弄得两奸臣着急的。当时又有制台胡坤在右班中,听见圣上责斥庞太师,并知狄青是圣上内亲,暗中怒气冲冲,思想如今更难以报孩儿之仇了。对狄青如何处分,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