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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应红每一次离开省城都是央求王美琴到家里来陪金花的,王美琴每次都是骂着,你说走就走,我的课题怎么办?应红只当是没有听见,她知道这是王美琴的口头禅,应红想,她的那些事才是能放下来的。每次从县里回来,应红总是带了那个县的土特产,当然只限于吃的喝的,王美琴喝了、吃了,一脸的笑走了,临走总忘不了说一句,你的金花我可是完好无损地交给你了。金花倒是完好无损了,可也是一个方便面泡出来的完好无损。接下来,应红就是忙不迭地收拾整理。金花说,我说妈,你的忙和累都是自找的,像我干妈,她什么都看得惯。应红说,她是她,我是我。金花说,我干妈是科学家,你是做生意的。当然,你是你,她是她了。应红说,你以为你妈爱做生意啊,你妈要挣钱,知道吗?金花说,你真俗。

这一次,晚饭以后,王美琴刚要走,应红留了她,王美琴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嘴里说着,我得走,我有一大堆事呢。

应红也不搭理她,而是让金花到自己的屋里写作业。

应红再坐定以后,叹了口气,她用自己的手指在两个太阳穴上揉着,说,头疼。

王美琴说,活该!为了钱,不要命啦。

应红说,喝酒了。

王美琴突然不说话了,沉吟了片刻,她说,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要少喝。

应红停了手里的动作,看了王美琴,说,真新鲜,你怎么会这样说?

王美琴说,我怎么就不能这样说?

应红问,你是怎么喝上酒的?

王美琴说,你忘了,秘密就是秘密,是藏在心里,不能说出来的。

应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美琴说,你不让我走,就是问这个?

应红摇摇头,说,我就是想和你坐坐,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坐坐了。

王美琴抓起了应红的手,摩娑着,问,小可怜,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了?

应红鼻子酸了,喉头紧了,她使劲忍着。

王美琴看出来了,她搂着应红,向自己的身边靠了靠,应红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应红说不下去了,索性不说了,她垂了脑袋,眼泪雨点子一样,“噼噼啪啪”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空气沉寂着,有眼泪落下的声音响着。

王美琴并没有说什么。

后来,应红自己说了话,她揩了眼泪,说,好了,我现在好过点了。

王美琴然后才走了,走之前,王美琴说了一句,他妈的,狗日的男人。像是对应红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眼看着金花就要考中学了,王美琴也提醒应红多管管金花,应红就停止了跑专县了,她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了金花的身上。这个城市对于考中学有一些政策,原则上是按孩子户口所在地区,就近分配,还有几所中学是属于公办民助性质的,这样的学校是需要学生向学校交一定数量的赞助费的。毕业生的家长开会,应红才了解到许多有关升中学的信息,那一天,学校也给家长发了一些有关中学的情况资料,厚厚的一摞。像是一场战争,应红最初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她看了左右的家长,每个人对于一些中学的情况都有不同程度的了解,有的是了如指掌。会开完了,应红急忙找了金花的班主任,她向班主任咨询报考中学的情况,具体到金花,班主任说话的口气迟疑着,应红还是听出来了,在班主任的眼里,金花的学习成绩去参加那些公办民助的学校竞争可以说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出了老师的办公室,应红沉重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于金花了解的实在是太少了,在她的眼里,金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没想到在老师的眼里她却是扶不上墙的阿斗。这个感觉对她的打击极大,有一会儿她站在学校操场的边上,望着空空的场地发呆,她的脑袋里一片茫然。

从学校回来以后,应红极其不安,自责自己这个母亲做得太不合格了。可应红不愿意放弃,她是不能放弃。应红在心里下了决心,她要帮助金花创造奇迹。应红暗暗算了一下时间,离考试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她坚信两个月是能够发生奇迹的。

应红专门为金花订了计划,她到书店去买了小学毕业考试的习题集,金花每天做完了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以后,又要完成应红布置的习题,课余时间全都用在了功课上,一点玩的时间都没有了。金花疲惫不堪,应红看见了,只是在心里狠着,像是没有看见。在接近毕业考的一次测验里,金花的语文考了78分,数学考了67分,在班里倒数第二。应红被老师请到了学校,还是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她的目光对着应红充满了同情,她并不严厉地拉下脸来训斥家长,她慢声细气地说,还是要抓紧嘛。接着又说,你们不能只顾自己,孩子还是很重要的。应红焦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想为自己辩护几句,没想到她脱口说出,你有孩子了吗?老师明明是没有孩子的,老师还没有结婚,老师曾经在一次家长会上说过,送走了金花他们这个班她就准备结婚了。老师听了也不恼,还是温吞吞、笑眯眯地说,没有,我们还没有办呢。应红立刻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底下。

应红带了一肚子的气回到家,见了金花也没有好脸色,她压了心里的火,对金花说,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吗?金花梗了脖子没有说话。应红心里的火苗一个劲地向上蹿着,她忍着,说,找到问题很重要,这样你才会进步。金花用眼睛乜了乜她,冷冷地说,我不知道。应红急了,你不知道,你知道什么?这么大的人了,你知道吗?学习不好,以后怎么办?去小饭馆当服务员?金花犟着,说,当就当,也没什么不好。

应红只觉得压在心里的火苗一下子蹿到了她的头顶,她举起手一巴掌打到了金花的头上,金花捂了脑袋,一下子冲进了自己的房间,接着“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应红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她沮丧极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她不知道是金花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许久应红都提不起做别的事的兴趣,眼看着天色晚了,她才强打起精神,下楼。她到菜市场买了半只烤鸭、一棵大白菜、两根黄瓜,她想了金花喜欢吃烤鸭,再做两个素菜,只想草草吃顿饭算了。

应红拌好了黄瓜、煮好了大白菜,把烤鸭也放到了桌上,她走到金花房间的门口,轻言细语地喊着金花,说,妈妈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烤鸭。她喊完了,就用手去推门,一推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应红的心一下子紧了,她又拉亮了电灯,真的空无一人,应红冲到了卫生间,还是没有金花的影子,她在房间里大叫了起来,金花!金花!

金花跑了。

金花乘了当天晚上的汽车,黎明时分到了玉水,应红事先给玉水的母亲打着电话,金花一下汽车,就被应明接回了家。紧接着应明也在给应红打着电话,应红一直高高提着的心是落了,可是沮丧的情绪越发笼罩了她,她觉得她对孩子是无奈的。

应红知道自己纵是有千万个计划,可是面对金花,她就只是无奈。

那个让应红失魂落魄的夜晚,马哥在很短的时间里赶到了应红家里,一见到马哥,应红就一头扑到了他的怀里,失声大哭了起来,积了好几个小时的惊吓,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马哥紧紧地把应红搂住,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对应红的爱抚,他亲吻她的嘴唇,他伸了舌头舔去她流出来的泪水,他用他宽大温厚的手掌在她的头上、背上摸过。他有着种种安抚人的办法,应红也在一点点地安静下来,最后乖顺地靠在了马哥的怀里。

王美琴进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了两人缠绵在沙发上,应红只是软着,也不避着王美琴,王美琴问了几个关键的问题,比如给玉水打电话了没有?金花的身上带了钱没有?完了,她用眼睛乜了一眼马哥,冷冷地说,那我走了,你……你就辛苦了。马哥点了头。

马哥为应红拧了热毛巾揩脸,还端了洗脚水,他把应红的袜子脱下,把应红的双脚淹没在温水里,他蹲在地上,捏了应红的脚趾,一寸一寸压过,他像是有经验的推拿师,他说,这样能让人放松。应红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种种的好处,也感觉到了他给她的温暖。那样的自责少了,相信了这是一份爱情。

有了金花这件事的插曲,应红也在心里深深地自责着,她把这一事件归结为自己一心想多赚钱,孩子管得少了,所以才出了这样的事。接下来的日子里,应红用了更多的时间在家陪金花,外出的时间少了。

有一天,应红接到了王美琴的电话,她的语气是神秘的,话也不是一下子说完的,应红问急了,就说,不说就算了,我忙。王美琴突然说,你忙,你在忙着做无用功,你还不吸取教训。那个马哥,他是什么人?他把你卖三次,你都只会为他数钱。

应红在电话的这一边沉默着。

王美琴喂了几声,她的语气软了下来,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当然是关系到你的幸福的,晚饭我请客,你到新迎小区的“小仆哨”傣家楼去,不见不散。

晚饭的时候,应红把金花安排妥当,就去赴王美琴的约会了。她临出门的时候,接到了马哥的一个电话,马哥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她说了和王美琴一起吃晚饭的事,马哥说了一句,这个老巫婆。就挂了电话。

新迎小区是新建的一个居民住宅小区,一建起来,这里的餐饮业就异常火暴,形成了规模。应红转了两次公共汽车,才到了小区。这里是另外的风景,与老城区相比,这里的一切都印着年轻的记号,小区的房屋建设是学了大城市的风格的,每一幢楼之间有着修葺整齐的绿化带,宽敞的大马路,人却是比老城区少了许多。眼前的一切,像是憧憬中的生活。应红因忙着挣钱,忙着孩子,第一次到这里来。走了一段宽敞的大马路,就又有了另外的风景,这是到了餐饮一条街了,极有个性的门脸装潢,一个挨着一个,应红要去的“小仆哨”傣家楼尤其显眼,像是在大马路边搭了一座竹楼,金黄的竹子上面上了清亮的清漆,和落日的余晖相辉映着,闪闪发光。

王美琴已经等在那了,是一个包房,还是竹子做了墙壁,竹子的桌子、凳子。包房里还有一个男人,才一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应红的心惊得一颤,这个男人的样子、气质,是那么像了那个在远方的唐秘书。男人站了起来,他被王美琴介绍着,张总。他谦恭着和应红握了手,接着他就从那个扁长的黑皮包里取出了他的名片,应红接过了名片,却没有看,就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应红心里打着鼓,从来也没有听王美琴说起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今天这个饭吃的是什么目的,她看了王美琴,王美琴一脸灿烂的笑容,应红心里糊涂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着吃着,应红大概知道了张总的身份,他是从成都来的房地产开发商,他看中了昆明的商机。好不容易吃完了一顿无味的晚餐,离开餐馆的时候,应红觉得松了口气。张总有私车,自己开的,把应红和王美琴一一送到。进了自家的门,应红还觉得自己一脑袋的糨糊,王美琴始终也没有告诉她什么,她也就不再去想了。

第二天,应红就接到了张总的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的,无疑号码是王美琴提供的。张总在电话里一阵寒暄,应红只是应付着,最后,应红小心问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张总笑道,应女士真会开玩笑。你不是让我没有事就给你打电话吗?应红愣着,却搞不清自己说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她却是驳不了别人的面子的,就只是打着哈哈。张总说,应女士的情况我都从王所长那里了解到了,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好了,电话里我就不多说了。我们还是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应红这时心里才像是亮起了一盏灯,王美琴是有了这样的心思。许久,应红已经不去刻意解决个人问题了,这个问题充满了变数,应红感到办这个事,并不是付出就能有收获的,再加上有了美阿达的这份工作,也就没有了时间来想或是做这个事了。母亲时常还会提起,可提就只是提提,那个又合适又有了缘分的人却还是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应红想了眼前的张总,他的外形不仅像唐秘书,年龄也相仿,大了应红有十岁多。这样的条件应红是提不出什么来的,又听了他说“同病相怜”这样的话,就想他也是单身一人,不是因为离婚,而是对方有了不测。应红倒是想了自己的条件,眼看就而立之年的人了,并且又带了一个孩子,这样的条件真是算不了好。人家有了那样的心,自己也没有理由不了解了解了。

就这样,两个人有了交往,一切都像应红猜想的,张总告诉应红,他的妻子一年前死于一场车祸。他说着,眼睛竟红了。这无疑在应红的心里加了分,男人如此重情倒是少见。他自己的孩子上了大学,倒时常提到金花,也提到了将来种种对金花的安排。他们有了进一步交往下去的基础。尽管应红始终找不到恋爱的感觉,可却是时刻被人关心着的,他周到仔细,做什么事都有了中年男人的从容。

恰巧这个期间马哥回了一趟美国,因为有了绿卡,就必须这样来回跑着。因为有了那样先进的交通,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应红有了很多的时间来进到这场恋爱里。这场恋爱,就好像是一盆放温了的水,有温度,总是没有热度。应红没有这样的经验,就只是顺从着事件的自然发展。

张总在新迎小区租了房子,应红从来没有去过,每次张总提出带应红去看看,应红总是以各种理由推了,她自己倒也说不清为什么。

金花也介入了这个两人世界,张总开了车带她们到温泉去游泳,把车停在路边,爬到山上去采花,带回一些长茅草,插在一个胶布筒子里,毛绒绒的花絮放射着温暖,一如应红和金花未来生活的象征。

他甚至开始过问金花的学习,他出钱为金花请了家教。应红忽然有了轻松的感觉,她仔细想了这个男人的点点好处,尽管想象中的激情始终没有到来,但生活的感觉却是那么的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