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每一棵树都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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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彩虹姨妈的故事(1)

彩虹姨妈在叙述她自己的经历的时候,半眯着眼睛。她很清楚她的故事从哪里开始,会走到哪里去。她似乎胜券在握,显得过于的放松与淡定。她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彩虹姨妈从小就是一个美人坯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她有饱满开阔的额头,有一张椭圆型的脸,没有多余的棱角。尤其是她那双杏眼,每每流转,就传送出相应的不相同的神采。虽然是一个美人,可她自己却不确信,总是与自己闹别扭,不时地以顽劣的姿态示人,像是要积极挑衅什么似的。外婆说起她这个大女儿,总是要苦笑着摇头的,她昵称她为“小怪物”。小怪物的妹妹,就是我的母亲,小她二岁,倒是中规中矩得焕发不出一丝新意。三岁至老,就是说三岁就能基本揣摩出一个人的一生的意思。这句话很有道理,姐妹俩毕竟是走上完全不同的路。

外婆的祖先是宋朝的一任皇帝,在位二十余年。据说舅公家有一本家谱,第一页就是那位祖上穿着皇袍正襟危坐的样子。彩虹姨妈声称她看到过那本家谱,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她还能记忆起当时的情景,以及家谱里一页页祖上清晰的面容。她肯定她看到过,否则她认为不可能有这么强烈的记忆,可是舅公与外婆却对她的肯定表示明显的怀疑。这脉传承的皇家血脉,绵绵流传了那么久,又不时地有旁支的来历不明的血脉渗透融合,那股子暗香应该早就渐行渐远,几乎找不到痕迹了。彩虹姨妈却不这么认为,她认为这脉血脉是永远奔腾在子孙后代的血液里的。虽然这脉血脉里的骄傲、执拗、忧郁与焦虑,并不见得是优秀的遗传,但彩虹姨妈却觉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未必是缺陷。更何况还有那些绝对的优势在各位后代的身上或多或少地跳跃着,比如大方、得体、智慧与恰到好处的天真,这几乎可以说是浑然天成的。

这些特征在彩虹姨妈身上体现得尤为充分,无论是所谓的优点,还是所谓的缺点,都很好地保存下来,共融在一起形成丰裕的个人世界。她愿意呆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她的成长,她成为自己的塑造者,又不可避免地损害自己。她很小就习惯于自我的生存,她的自我早就抬起了头,在吮吸与感受。人们从她小小的格外年轻的脸上看到了过分的成熟,如同一根嫩枝上垂挂着沉甸甸的果实。她梳着娇俏的麻花辫,是外婆帮她编织的,可她俨然一个大人似的坐在人们中间,说着与大人相仿的话,而有些话竟然连大人们也感觉老练。其实那些话,对于她自己来说,是自然而然的,她也未必要让别人听懂,她是说给自己听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倒是越变越小了。有时候,她会表露出不着边际的幼稚,也会有些匪夷所思的幼稚行为。有一次,外婆让她去看看正在煮的红枣,她跑回来以后,就站在那里思想,外婆问她:“煮得怎么样了?”她很认真地回答:“很红。”外婆笑着骂她傻。这个傻姨妈,在当时已经年方二九了。

与彩虹姨妈关系最亲密的是诗歌。她非常喜欢诗歌,自己也尝试着写。她不太记诗歌的作者,她只会把打动她的诗句摘抄在自己的本子上。她认为诗歌有一双神灵般的翅膀,可以带着她飞翔,她喜欢飞翔,喜欢飞翔的感觉。最初,她写过一首题为《孤雁》

的诗歌,其中有这样二句:

我像一只失群的孤雁

在灰白的天空中独自飞翔

她给我念这两句诗的时候,表情很投入,像一只投入的孤雁。

她一直是。

没有人知道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的时候,会用怎样的步伐,是前进式的,是迂回式的,还是旋风式的;没有人知道那个走过来的人的脚是多少码,他的脚趾是短还是长,他的脚板是窄还是阔;没有人知道哪阵风会吹来哪个人,没有人知道精确的时间与精确的地点。

他来到的时候,彩虹姨妈知道。她清楚地记得他是踏着一朵祥云而来的,他的出现是旋风式的。他直着脑袋闯入彩虹姨妈的心扉,彩虹姨妈当时正在为一些不必要烦忧的事情费神,比如红枣的红,稻谷的黄,天空的万变。她纠缠在个人的细小思维里,年轻的青翠的孤独,使得她把自己排斥在世界之外。她很偶然地探出脑袋,就一眼看见了他。只有他站在那里,在她的面前,他宽阔的胸膛遮挡住整个世界。只有他,她没有看见别人。

这个踏着祥云而来的男子,是彩虹姨妈心目中的王子。她唤他为黑白王子。黑白王子高大英俊,有着理想中王子的外表。他还能言善道,可以把一片睡眠中的绿叶说醒,不仅说醒,还能让它迅即地焕发出新的光彩。他还是一个浪漫的人,他从外地漂泊到桂花城,在桂花城的宝贝山下盖了一间小房子,接通了水电以后,他开始培育新的花卉,新的花卉以彩虹姨妈的芳名命名,以此纪念他们不寻常的爱情。

彩虹姨妈对于他们爱情的不同寻常,深信不疑。虽然彩虹花的培育不如想象的那般顺利,但是她还是认为它会成为经典的花卉流传下去,就像他们的爱情一样,绵绵不绝。可惜的是,彩虹花的培植以失败收场,中途倒是勉强开出过一朵花,黑白王子来回徒步二小时,拉着彩虹姨妈来验证,那实在是一朵可怜的花,佝偻着背,紧闭着眼睛,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一会儿时间,就凋落了,由于严重的发育不良。彩虹姨妈差一点哭出来,她在花卉的种植上投注了太多的感情与希望,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这是浅显的道理。黑白王子在安慰彩虹姨妈的同时,也断然拒绝了彩虹姨妈想要再作尝试的要求。他不认为自己还有耐心与兴趣来作新的尝试,那股子热情已经褪却了,他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再浪费时间与精力。

这是彩虹姨妈第一次从黑白王子的嘴里听到违逆她耳朵的话,也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发现不耐烦与焦躁的性情。她的成熟也在昏迷中第一次挣扎着抬了一下头,可不消一会儿,它又在迷香中睡去,她的幼稚依然蓬勃茂盛。

黑白王子有了新的决定,他让她跟着他走,他说,“跟着我走,我们一起走。回到我的故乡。那里有海,与你一样迷人的海。”

彩虹姨妈一时有些犹豫,她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里的亲人。这个城市与这个城市里的亲人虽然离得她并不近,但他们始终包容着她,使得她按照自己的性情恣意发展。不仅如此,但凡到了较为关键的时刻,他们会经意不经意地推她一下,拉她一把,就是这看似简单的一推一拉,修正着她言行的杂枝碎叶,引导她走向健康。而健康是多么重要,外婆老是与我们重复这句永远不会过时的话,她一直对彩虹姨妈心存担忧,有时外婆会忍不住地表露出来:“这是个怪孩子,怎么好啊?心里装着满满的东西,又都是靠不住的。”彩虹姨妈回忆起这几句话,用她的话说就是“亲切得想落泪”。

可是爱情有大力士的体魄,它拥有无穷的力量。爱情在召唤着她。彩虹姨妈从来没有见识过爱情,这可是头一回。她相信她看到的爱情模样,这副模样一下子就镶嵌在她的心壁上,用八枚螺丝钉深深地拧紧了。爱情的模样以这样固定的方式停驻了,大风大浪也很难把它掀倒。何况是亲人的阻拦与劝说?

外婆与我的母亲与彩虹姨妈有过一次闺中长谈,当时的气氛很紧张。那是我母亲第一次看见外婆对彩虹姨妈发那么大的火。

外婆虽然在软硬兼施之前,就很明白这样的劝说,对于彩虹姨妈是无用的,但她还是希望能够对她有所牵制,否则她真怕彩虹姨妈会在恰当的章法之外滑得更远。彩虹姨妈一味地聆听外婆的劝戒,但她的表情与僵直的坐姿,已经明白无误地在传递一个坚定的信息,她会跟他走,无论说什么,她都会跟他走。外婆说了很多似乎多余的话以后,站在那里,停顿了很久。她久久注视着眼前这个她最宠爱的孩子,她知道彩虹姨妈离开她是铁定的事实了。在铁定的事实面前,外婆的心迷茫得像一锅煮糊的粥。

外婆没有与彩虹姨妈脱离母女关系,但是她用她常年练就的眼光预测到了彩虹姨妈的爱情厄运,她因为痛心而不得不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场,她的立场,最终以“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句通俗又极具杀伤力的话,作了严酷的诠释。

火车准时开动,没有人来送别。其实送别的人不少。外婆在那个准确的时间,站在自家的窗口眺望;我母亲与两个舅舅在那个准确的时间,坐在学校的书桌旁走神;我那个沉默寡言的外公在那个准确的时间,不小心被挺刮的纸张划破了手;小院子里养了多日的一只鹦鹉在那个准确的时间,变成了哑巴,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彩虹姨妈睡了多年的那张床,在那个准确的时间骨折了,无论如何也架不起来了。外婆在自言自语:“要发生的总要发生的,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