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情剑山河
462400000065

第65章

2005年底至2006年初,是我人生中一道明显的分水岭,在这个时期内,我经历了一次命运上的惨败,更经历了几名昔日极为亲密朋友的远离或反目,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我更醒悟到,那些将自己当面赞捧上天的人,极有可能便是最鄙薄,最诽谤自己的人!我的自身工作性质,决定了我势必要交往广阔,与全市各层面接触沟通,而投入工作岗位之初,我对社会常识、社会惯例的一无所知,无形中已使我与社会格格不入,对我自己的声誉、形象造成了极为严重的负面影响!从前懵然无知时,尚无甚感觉,此刻既已觉醒,当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如坐针毡,心惊不已,时常感到在自己身侧、背后时常有冷箭射来,陷阱窥伺,一步踏错,势将步步皆错,无从翻身!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玉罗刹“预知谣诼必纷纭”的无奈,林黛玉“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压抑,杨过“世间白眼曾经惯”的孤愤,姜维“遍地楚歌知天命”的落寞,仿佛在一夜之间,我硬生生地从过去的世界割裂开去,那充满了热忱、激情、欢笑与奔放的少年时代,就此离我远去,再不复返了!对我而言,过去种种有如昨日死,自这时起,我的性格逐渐变得偏执、尖刻、孤僻,而自卑与自傲的双重阴影更是紧紧缠绕在心灵当中,挥之不散,驱之不去。一片孤独与荒芜中,惟一能带给我希望,照亮前途的,便是《情剑山河》的创作。可以说,它是我最坚实的精神支柱,因为有了它,我才能在凄风冷雨中挺立不倒,艰难前行,追寻人生的希望而非随波漂流,一任天命摆布。

这种心态自然对我的创作产生了影响,最显著的表现便是书中的人物们或多或少也都具有了孤寂、落寞、压抑的心理。据我自行分析,我这一心态,陈思昭得到了五成,郑雪竹、宗瑾各得二成,其他人物共得一成。每当我的笔端触及此处时,总感觉到自己是在抽取自己的灵魂和鲜血,将其注入书中人物,塑造一个个有形无质的虚空形象,就仿佛古代铸剑名匠为炼制宝器,不惜舍身投炉,将自己的精魂熔入剑中,永不分离。联想至此,心中总会有一些莫名的惊悚。

就在2006年的三四月间,一件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我匆匆改变了原本待《情剑山河》全文创作完毕,再行上网发表的计划,那便是电视剧《施琅大将军》在央视的热播。这部剧的编剧、导演应是与我抱着同一心态,企图通过对康熙平定台湾这段历史,影射当前的台湾问题,姑且不论这部剧的实际水平、质量如何,至少它在这个关口公开播映,已抢得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先机,而我的《情剑山河》无论他日能否胜过它,都只会被世人看作是在拾这部剧的牙慧了!郁闷焦虑之下,我决定暂不考虑太多,立即将所有已创作完毕的章节送往前次制作《天涯孤客心》电子版的专业人士处,托他火速打字,并特别强调要保证准确率,绝不可错字连篇。其实当时我真正完成的篇幅只有二十多万字,仅占全文的三分之一多,根本不具备成熟的网上发表条件,但情势所迫,不得不然,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好在就在这一时期,我对《情剑山河》的整体重新构思设置已经结束,无形中也为自己减轻了不少压力。

2006年7月末,《情剑山河》的上部《中土风云》结束。与此同时,电子版制作也暂告一段落,基本与我的创作拉齐了进度。从篇幅上来看,此处应是一个分界点,真正达到“时间过半,任务过半”了!

将电子版拿到手中后,我立即急不可耐地踏入了久违的红袖长篇武侠频道,创建新书,开始了漫长的网上上传历程。这一次上传发表却大大不同于前次的实验性质,而是全力主打。为此我倾尽当时的所有功力,精心设计了一段不甚复杂冗长,却颇有疑意味,苍凉沉郁的作品简介,更在网上搜寻到了一张与书中意境比较契合的沧海落日图,略加改动作为封面,并动用我所有能动用得到的社会关系,托同事、朋友、同学到红袖点击评论,为作品增加人气,就这样打出了《情剑山河》的第一炮。

在这次上传中,我吸收前次上传《天涯孤客心》的教训,将上传频率设置为一周一章,初步估计按这个速度,大约需一年多的时间可上传完毕,勉勉强强能与自己手头的创作速度保持平衡。而这次制作的电子版本,整体质量虽较前次有了大幅提高,错字问题却仍未能得到彻底解决,我既然以打造精品为目标,便必须加以及时校正。当时的上传工作都是在网吧进行,因单位工作繁忙,每次只能抽出一小时空暇,匆匆溜到楼下网吧上网冲浪一番。《情剑山河》每章的篇幅都在一万字左右,要在一个小时内校对完毕,着实紧张得很。同时,我还在网上各处大搞宣传,从红袖论坛到百度贴吧,再到校友录,贴子发得满天飞,效果却不甚佳,作品的人气始终未得到有效提升,着实令我郁闷不已。

2006年8月,我开始了《情剑山河》中部《天南兵戈》的创作。从写作手法来看,这一时期的文字比起上部确实大有提高,但就整体布局而论,这一版块却是全文中最沉闷无趣的情节。两名女主角中陈思昭在第一章《飞雪满城送君还》后,便再未曾露过面,龙星儿的情节也被大幅削弱,基本没什么单独表现的机会。作为全书中心要素之一的“情”在这一版块中表现明显不足,十多章,十五六万字基本都是靠武戏战事在撑场面,大体上是紧张激烈有余,情感回味太少,即便作为作者的我,在写作过程中也难免枯燥疲倦之感,虽应身边同事的强烈要求,硬开辟出了绝代美人陈圆圆这一支线,也无补于大局。后期龙绮君临死前迫龙星儿立誓与郑雪竹决裂,以及龙星儿剑刺郑雪竹等系列情节,更有照抄照搬《倚天屠龙记》之嫌,最为严重的是,在这一版块的终结部分,宗瑾已不是与郑雪竹双峰并峙的地位,而是光芒急剧飙升,远远压倒了郑雪竹,进而奠定了在下部《台海波澜》中主角黯淡,配角出彩的基调。

在一路磕磕绊绊中,《情剑山河》的《天南兵戈》版块于2007年3月走到了尽头。相对于这一版块在《飞雪满城送君还》后的整体低迷,最后一章《人生长恨水长东》总算打了一场翻身仗。这一章的最后一幕场景:郑雪竹与陈永华在中土遭遇彻底失败,宏图严重受挫,情感破裂,亲人或死或离,惟有心灰意冷,遗恨归台。这本身就是一幕悲剧意味极重的情节,而在这部分的描写中,我更是着力加强了环境渲染,不惜引用大量前人诗词,全力施为,刻意营造一种苍凉、萧瑟、寂寥的意境,其视觉效果颇有些类似电视剧《三国演义》中三国归晋后的落幕镜头:依旧是滚滚逝去的波涛,却不见了当日的金戈铁马,千帆竟渡,只留下一片将逝未逝的残阳,在暗沉沉的水面上投射出最后一道余晖。为了将这一幕场景创作好,我不惜软硬兼施,要办公室的同事们停止喧哗,使自己保持心境的孤寂安静,终于使这一段文字取得了成功,为并不圆满的《天南兵戈》打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在《天南兵戈》的创作期间,我还借鉴《三国演义》中的部分情节与古龙的《风云第一刀》,构思了一部新作品《剑影笛魂》。这部作品的故事框架大致可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分以《三国演义》中姜维的一生历程为蓝本,并依照诸葛亮、赵云、钟会、邓艾、司马家族等为原型设置人物,将故事背景由三国后期平移至南宋风雨飘摇的末世,将诸葛师徒的身份由国家重臣,权倾一时的将相更换为由江湖帮会转成的抗元义师首领。不能不说,我从九岁读《三国演义》小人书时起,便对罗贯中着力塑造的全书惟一文武全才姜维具有一种特殊的情结,直至稍大后再读《三国》原著,每看到姜维独自一人面对无数魏军,仰天高呼“吾计不成,乃天命也”,拔剑自刎的惨烈场景,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悲恸与震撼,以至多年后读《史记.项羽本纪》与《霸王别姬》曲词,看到项羽英雄末路,饮恨乌江时,也暗道不过如此。而据我所知,早年间学术输界对姜维的评价历来不高:“玩众黩施”、“误国误民”,我虽有意为其辩护,无奈修为浅薄,有心无力,直到后来接触网络,利用网络搜索,读过《为了忘却的记忆》、《解读姜维》、《掩卷而思泣姜维》《秋殒》等精品文章,方觉多年郁闷之意为之一舒,并对姜维的心路历程有了新的感受认识。而由于受了网络文学的影响,我更对姜维与诸葛亮、姜维与钟会之间的关系有了几分暧昧之感觉。基于这些感受与认识,我大胆改变了部分人物性别,以三国故事为基础,铺排了上半部情节,而下半部便是从《风云第一刀》演化而来了。下半部的主人公设置为上半部人物们的后代传人,经历了从幼稚到成长,从懵懂青涩到得知身世后的自卑,再到恢复坚强与斗志,最终得知真相,奋起抗争的人生轨迹,对于这部作品,我自我感觉其精彩程度当不在《情剑山河》之下,但实际操作起来,必将困难重重。由于我个人感情投入程度的不同,导致了上半部无论从人物形象饱满度、情节深刻度到意境壮阔度、情感曲折度,都远远胜过了下半部,更兼下半部是以主人公抽丝剥茧,探寻上半部人物的生前轨迹为主线,一旦采用传统的上下两部按时间顺叙方式,下半部必将成为上半部的廉价附属品,食之无味的鸡肋。因此我设计了两套方案:一是借鉴《******的葬礼》,双线交错,齐头并进;二是利用《碧血剑》结构,以下半部的明线步步引出上半部的暗线。这两种方案各有其操作上的难题:第一方案的难点在于下半部中的种种悬疑谜团,要避免在与其并列的上半部情节中过早道破;第二方案则要利用下半部人物的见闻经历,将上半部的故事碎片拼凑完整。再加上上半部故事的绝望凄厉、压抑惨烈,一旦有朝一日,我当真动笔创作这部作品,定将是空前的辛苦。

2007年4月,《情剑山河》的重头版块:下部《台海波澜》正式动工。在这一版块中,武戏被大幅度削弱,一改上中两部以武贯穿始终的局面,只保留一大两小三场武戏,且是由陈思昭主打,郑雪竹几乎没有正式出手的机会。真正支撑场面的情节,无外乎两种:一是家国恩仇,政治斗争;二是爱情、友情、亲情、知己之情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与残酷现实的冲突。从人物上来看,龙星在儿在这一版块中已基本沦为配角,主角也由上部的郑雪竹一枝独秀,中部郑雪竹、宗瑾双峰并峙演化为郑雪竹、陈思昭、宗瑾的三足鼎立。从篇幅上来看,三人基本是平分秋色,很难说谁才是第一主角,但从人物内涵、情感深度来看,郑雪竹倒似成为了宗陈的陪衬,在很大程度上竟成了串联情节的工具。很难说这种设置是利是弊,但下部《台海波澜》的精彩程度要远远胜过了上中两部,却是勿庸置疑的。

就在这一时期,我的人生走入了几年来的最低谷,外界永远无休止的攻讦打击,来自各个角落的歧视非难,种种白眼冷箭,使我对十年来的人生道路,一直坚持的原则产生了深切怀疑,甚至得出了“人生不过是一场悲剧”的结论,进而对身边的大多数人都产生了不信任与怀疑戒备之感,对张爱玲“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的名言有了空前的认同之感,并由此对现实生活中的奋斗失却了信心与兴趣,转而将几乎全部精神投入《情剑山河》等作品中的世界。在这一时期,我在现实工作中的写作质量每况愈下,却偏偏在小说创作、网上论坛的发贴讨论中无往不利,几乎达到笔力精妙,游刃有余,无坚不摧的境界。

2007年6月,家里终于安装了宽带,可以随意上网,这无疑为我在网上发布作品、行走论坛提供了极大方便,而且也结束了多年来我因上网时间不宽裕,无机会利用QQ聊天的尴尬境地。很快,我为自己申请了一份迟来的QQ号,以沿用了多年的网名练霓裳为自己命名,又为自己购置了新的QQ服装与发型,就此开始了网上QQ生涯。初涉QQ,一切都须从头作起,好友何来?经了这许多年的修炼,我的功力境界已远非当年可比,一般人等与我是不会有共同语言的。这也许便是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之境界罢!几经考虑,我决定从网上我最熟悉的两个圈子:红袖武侠作者圈与梁羽生书友圈着手,联系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士,加为好友,并重新到荒废已久的亦凡武侠读书论坛寻访当年或与我并肩作战,或与我纷争不休的诸位侠友,按照他们留下的QQ号,重新联系寻找,但事隔多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已湮没在茫茫网海中,无从追寻,即便勉强联系上几人,也多被岁月消磨尽了大半当年的心绪与热情,总之是进展得极不顺利。而另一方面,我在红袖武侠作者与梁迷中的联系活动却大获成功,非但与天山游龙、药师丹枫等神交已久的侠友取得了正面交流的机会,并在他们的引荐下,成为了当前网上人气最旺的梁羽生论坛:梁羽生家园的注册会员。这无疑激发了我创作梁书评论的积极性,不久便被天山游龙等提携成为家园“笔.剑.书”版的新版主,逐日审查版面中的新旧贴子,决定是否加精,倒也颇有成就感。

2007年8月,《情剑山河》创作正式进入高潮部分,即《还君琼瑶心若冰》。也就是从这时起,我的精神真正与书中人物的灵魂合而为一,不可分割。自这时起,我的思想便随着书中人而同喜同悲,仿佛他们的一切遭际境遇,都是加诸在我本人的身上,他们心灵中的爱恨缠绵,伤痛沉郁,都是直接发源于我自己的内心,而非由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去代替其硬性设计。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就是书中之人,书中之人就是我,他们的喜怒哀乐,我无不感同身受。这种将自己代入作品的创作方法,无疑大大增强了作品的震撼力、感染力,较易引起读者共鸣,但其给我带来的反作用力也是巨大的,特别是创作越到后期,我本人越有一种自我迷失之感,最严重时甚至要一日几次硬性提醒自己“我是谁”,仿佛书中的世界对我而言是真,现实中的世界反变成了我的梦幻。假作真是真亦假,想必在庄周的蝴蝶梦中,也是我与我同一心态罢!

9月初,我离开了原来的工作部门,告别了四年多来的社会活动生涯,来到新部门,开始了按时上下班的清闲职务。在这里的整体待遇、工作成就感自是不及原来的部门,但至少有两样好处:一是工作氛围和谐,不必忧心来自四面八方的非议倾轧;二是工作节奏宽松,空暇时间较多,可以摒除杂念,专心创作。在这等环境下,我的创作质量、创作效率都得到了空前的提高,写作速度从过去每日一千字增至两千字,而作品中的几段悲情重头戏《红楼隔雨相望冷》、《将军百战声名裂》、《十年生死两茫茫》,更达到了自98年初涉武侠创作以来的巅峰境界,每每将运笔创作的我感染得泪流不止。

自9月起,我在红袖添香的作品上传进度基本与实际创作进度持平,而此时作品在红袖连载一年有余,非但未获推荐、飘红殊荣,便是点击率也未曾超过二万,着实是藉藉无名,惨淡经营了。为扭转这一局面,我决定进驻红袖论坛的长篇看台,为自己聚拢人气。大约是从这时起,长篇看台开始有坛友主动为作品作评,每当我看到此类帖子,都会在第一时间积极跟帖,为自己的《情剑山河》申请求评,久而久之,居然也收获了一些颇有价值深度的专评,作品在红袖的知名度亦随之艰难攀升,人气方面也因此略有受益。就在我长篇看台大力宣传的同时,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遇到了一位初入红袖的传统武侠作者:萧云雨。他的作品题为《情剑长歌录》,与我的《情剑山河》颇为相似,而且走的也是传统路线,字里行间常见梁羽生的影子,这对于常自感不合时宜,孤军奋战的我来讲,无疑有了一种绝域遇故人之感,油然产生了几分亲切之意,遂立刻表示支持,并按照他留下的作品地址寻访过去,随着他的更新进度逐章阅读留言。不能不说,这部作品的笔法正统严谨,很有草莽江湖意味,但前期诸章节总显得激情不足,好似在讲述一个完全与已无关的故事,读起来常有淡薄寡味之感,便如在并不饥饿的状态下,空口大吃白米饭一般。直至约三个月后,故事情节完全展开,作品才逐渐有了意味,大约类似一种慢火熬汤的效果吧。火越烧越热,汤越滚越浓,现在我倒是真正对这部作品提起兴趣了。

在这一时期,我与许多红袖武侠作者建立了友谊,大家常通过QQ互相交流。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十年功力,在浩浩网络文海中,不过是极渺小,极平凡的一朵浪花,并不足以掀起逆流而上,震荡时代的狂澜,更无力挽救武侠日薄西山的末世。十年来,我第一次感到了大厦将倾,前途茫茫的黯淡与迷惘,好像一位铸剑师立志要打造一柄横行江湖,压服万剑的利器,并为之付出了多年的青春与心血,然而当他携剑出山,踏入江湖时,却发现江湖已进入了热兵器时代,早非当日模样。这种寂寥与失落的双重打击,是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斗志的。特别是多年以来,支撑我一路走去的动力,已不单纯是最原始的对武侠文学本身的热爱,更是一种欲以此为途径,铸就辉煌,获取成功的渴望,武侠创作对我而言,不但代表着人生中最大的兴趣,也是人生中的最高理想,在我的灵魂中,情感中的热爱与现实中的功利早已紧紧结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因此这一目标一旦受挫,所带来的震荡几乎是毁灭性的。

然而,无论前路是何等黯淡,我辛苦奋斗十年,不过是为了走到这一步,最终的结果成也好,败也好,还是要有一个应有的交代,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血汗与付出。这种“莫问前尘后世,但求今朝无悔”的无为式心态,反而极有效地摒除了我创作时的浮躁情绪,更与作品主角们“欲只手补天,力挽狂澜而不得,惟有退守寂寞,独善其身”的遭际相吻合,再加上我在现实中的种种经历,愈加增强了创作中的自我代入感,使创作真正成为了我个人灵魂的吟唱,大有古人借香草美人抒发自家际遇心绪的意味。

2007年下半年是我心绪极度压抑的一段时期。除了在武侠创作道路上受到的挫折,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经历也使我陷入四面楚歌,几无出路的困境。生活中的非难、歧视、白眼、毁谤我早已见惯,不足为奇,但最难应对的是它们并不一定来自于外人甚至敌对之人,很有可能是来自自己的亲人。叛逆所要付出的代价必然是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不为人所容,无论叛逆者所坚持的是正确还是错误。出于这种心态与感悟,我居然以古龙的《边城浪子》为蓝本,构思了一部名为《红花残梦》的小说,描述元朝中期,一支义军帮会盘踞川鄂崇山之间,与朝廷对抗,帮会首领之女直率热情,自由散漫,不喜墨守定规,不大受拘束,与其父端严方正,循规蹈矩的性情时有冲突。一日在与元军的交战中,少女为救帮中弟兄脱难,违反军令,擅自出击,虽救人成功,自身亦为敌所俘,却得一少年暗施援手解救,并与其同归帮会山寨。首领因女儿明知故犯,违犯军令,将其当众责打,投散闲置,父女矛盾加剧。而少年的真实身份乃元军间谍,终于由他里应外合,攻破山寨,使义军蒙受巨大损失。首领认为女儿情迷心窍,叛帮投敌,遂亲手将其打下绝崖,女儿虽侥幸未死,却右手残废,更落下心肺恶疾,自此深恨她曾经最爱过的父亲与情人,性情也变得偏执阴戾,十年后以江湖落拓浪子身份重入尘世,焚毁其父灵牌,并向当日情人寻仇。这部作品堪称我所构思过的人性最为黑暗扭曲的一部,虽然在故事的结局处,我安排了主人公与同门的相互谅解,对正道的回归,但这股黑暗阴惨之意却始终萦回不去,令我自己思之犹感毛骨悚然。

2008年春节前后,《情剑山河》的创作已近尾声。我不知为何,竟感到一阵繁华落尽、曲终人散的孤寂与苍凉,更于骤然间觉得自己年华将老,却仍一事无成,一无所得,惋惜多年的青春便这样浑浑噩噩地虚掷而去,更兼此时我的精神几乎完全沉溺于作品中的境界,几至难分真幻,无法自拔的程度,梦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一度使我的心态陷入极度混乱黯淡之中。这次的压抑与伤感却与往次不同,往次不过是在外界受到了挫折打击,引发内心反应,而这次则是真正来自内心的厌倦与疲惫。为了摆脱这个梦魇,我打过心理咨询电话,以近乎疯狂的状态玩过网络游戏,甚至与人探讨过佛家转世轮回之说。不过,我自己内心也清楚,除非我能骤然功成名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或是彻底放下武侠梦想,这种状态才可得到彻底消除。前一种情况欲实施成功固是困难重重,但后一条道路无疑是我绝不能接受的。当年我既然选择了这条奋斗路线,便注定了我要坚持不倒,一直走下去,无论前途是荆棘流沙,还是凄风苦雨,都不能阻挡我前行的脚步,更不能让我放弃回头。记得少年时曾读过一段文字:在你生命中总有这样一种东西,它不断吞噬你,伤害你,将你折磨得伤痕累累,但你却偏偏深爱它,珍视它,用尽一生去守护它,即便为之付出一切代价也在所不惜,因为有了它,你的人生才有了意义,有了希望。这段话当年初读时年岁尚轻,阅历尚浅,不识其意,此时历尽沧桑后回头重品,方悟出真谛。

无论心态如何低落,作品还是不能不加意经营的。这一时期我参加了红袖论坛中长篇看台与事业部组织的一系列活动,居然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应该感谢长篇看台版主锦绣公子,为我制作了一幅极精致,极符合作品意境的宣传图片,这幅图片被我略作修改后上传为作品封面,确实为作品增色不少。

2月1日,2008年红袖武侠大赛正式开锣。其实,红袖网站早在2006年,便曾举办过武侠大赛,但是由于其时我的《情剑山河》进度有限,无法在大赛结束前完成全篇,故只得忍痛放弃参赛,而此届2008大赛,却是正当其时。遵照大赛要求,我将《情剑山河》设置为“参塞”状态,正式投入赛事,并在网上广发英雄帖,力邀大家前来红袖支持。然而不久之后,我便发现了这一作法的弊端:一则《情剑山河》其时已上传至接近尾声,几乎已没有太多更新的机会,无法吸引多少点击率;二则大赛要求作品只可公开上传三分之二左右,《情剑山河》无疑大大超过了这个限制。受这两个不利因素的影响,《情剑山河》在大赛中的前途必然黯淡。因此,几经考虑之下,我决定另起炉灶,推出《情剑山河(精修版)》用于专门参赛。精修版与老版的区别,主要在于在上传时经过了大幅删节,砍掉了许多略显重复繁冗的文字、段落甚至支线情节。以使情节显得紧凑,加快阅读节奏,并使整体篇幅压缩到大赛要求的50万字以下。要亲手删除自己心血铸成的文字,是一件颇为痛苦的经历,仿佛是一刀刀割去身上多余的赘肉一般,幸而尚有老版作为原稿保留,否则这一工作将很难维系下去。有了两年多在红袖发表长篇作品的经验,我不再像起初时老老实实地每次上传一章一万字篇幅,而是将每章分成上下两部分,每天或隔日上传一半,既提高了上传频率,又增加了更新次数,基本使作品每日都能保持在更新榜首页位置上。

在上传同时,我还采用各种方法,全力为精修版积聚人气。除了坚持每日自己点击投票,发动身边朋友手机投票、点击评论外,还有一个颇为艰辛的拉票方法:拜门邀访,即打开大赛排行榜,按照榜单排名先后,依次进入作品,选取部分章节略读后留言评论,并留下精修版地址,邀作者回访。既然要显示诚意,留言自不可草草了事,须得用心阅读,着意遣词,每每一气评过几部作品,便头痛欲裂,目眩不止。我的评论质量并不平庸,常常会得到被作者加精殊荣,但却未必会获得作者的回访支持,很有入不敷出,赔本生意的感觉。与此同时,我还积极参加红袖论坛长篇看台与事业部的各种活动,借此宣传自己,宣传作品,为此甚至还不惜血本,为两名一同参加活动的男性作者各写了一份武侠情书。几番折腾下来,知名度倒是有了,然而作品的人气却未曾得得到质的飞跃。最具有黑色幽默效果的是,虽然我在大赛中全力扶值精修版,老版几乎荒废不管,然而,每次排行榜更新时,老版的名次都顽强地紧随在精修版之后十到二十名的位置,很有些同进同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味道。

在参赛同时,我更加紧了对老版剩余部分的创作。终于在3月17日,最后一章《十年生死两茫茫》结束了最后一个字。由于我这一时期心境的变化,我已无承受太过彻底的悲剧,因此在原有计划的基础上,加上了一些缓冲,即宗瑾与郑雪竹墓前对饮挥别之际,龙星儿骤然出现,在宗瑾的提示下,隐约猜出了郑雪竹的本来身份,心绪登时一片紊乱。全书情节到此戛然而止,至于其后当如何发展,是重拾旧欢,还是终成陌路,便由得读者自己去想象了。同样由于个人心态的原因,最后一章的空虚、寂寞、苍凉等氛围营造得格外浓厚逼真,笔力强劲,有如天助,最终令我自己也唏嘘不已。

历时三年有余的《情剑山河》创作终于结束了,却远远没有如我此前多次预想的引起强烈兴奋,反而使我产生了一种被抽空的感觉,只觉多年来支撑着自己一路前行的精神支柱骤然消失,茫然不知前途当何去何从,迷惘不已!而长期沉溺于自己一手营造出的故事中,更使我产生了一种自我迷失的混乱心理,最严重时甚至要一日提醒自己“我是谁”多次!幸而在故事结束时,郑雪竹的年龄与我实际年龄已相差不远,尚不致令我太过失落。为了摆脱这种种创作后遗症,我不惜花费重金,放纵自己去作一些很久以来便想作,却因为没有时间或费用昂贵,一直未作成之事,如花费300元,在沈阳拍摄一套古典风格艺术照,到茶艺馆品茶听琴,最疯狂时,甚至想过往长春、四平一游!然而,这些行动中给我触动最深的,却是在沈阳光陆影院看的一场电影《见龙卸甲》。昔日在校时看来遥不可及的奢侈消费,此际竟也未令我感到太过心痛,购票入场后,发现偌大的放映厅内,竟只有寥寥十余名观众,不能不令人心生慨叹。正规影院的设施环境果然较寻常录像厅不同,视觉清晰,音响真实,颇具立体感,登时令我感到40元门票花得绝对不冤,影片的故事情节、视觉表现手法倒也罢了,其主题思想却是着实能够引起我的共鸣的。“战斗了一生,付出了许多,最后才发现,不过是又回到了圆的起点”,“多年以来,这副铠甲一直成为了我的标志,我本身隐藏在铠甲的光环下,如今终于到了该卸去铠甲的时候”,“一切神话,一切梦想都有破灭的一天”(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大致含义如此罢),这些台词的字字句句,无不切合我其时纷乱空茫的心绪,令我情不自禁的将自己的精神投入剧情,与主人公赵云的喜怒哀乐融为一体。而最令我倍感苍凉的,莫过于影片的结束语:天下终于统一了,可是赵云没有看到,主公没有看到,军师没有看到,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为之奋战了一生,却都没能看到……这句满蕴着苍凉与感慨的言语,着实能够令我联想起自己与许许多多并肩作战的原创武侠作者们的境地。奋战多年,只为力挽狂澜,重振武侠文化,青史留名,可天命难逆,人力有限,只能惨淡经营,抑郁难舒。人生易老,韶光苦短,即便真有一日,武侠果然复兴,我们却已无缘得见,又当如何?

虽然心中不无迷惘,但经了这一番疯狂的放纵,不出一个月的时间,我便将精神从书中的世界释放出来,重新回归现实,很有些恍如隔世之感。经了这三年以现实到梦幻,再从梦幻到现实的精神历程,我的灵魂仿佛也走过了一场风雨处处,荆棘遍地的漫长征途,旅途中的种种艰险磨折,渐渐压逼出自己体内潜藏的功力,终于百炼成钢,助我在道路上劈荆斩棘,无往不利,开辟出一道道生命极致的风景。待得战胜了一切艰险,到达终点,放松下来,才恍然发觉自己这一路上的收获多少,是成是败姑且不计,却已错失了许多美好,许多财富,许多欢乐。而随着大功告成后的放松,自身的功力竟也与梦幻一同飞速流逝,再次提笔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已无法像先时一般如臂使指,圆转自如。也许,这些失去的功力原就不属于我本身,只不过是来自梦幻虚空的境界,迷梦醒来之日,便是功力离去之时。

十年磨剑,五年备战,三年铸炼,我的情剑终于炼成,只可惜天时不济,江湖已非十年前的江湖。是继续坚持仗剑前行,力抗天命,还是彻底放开梦想,弃剑投入现实中的打拼?岐路四望,一片茫然,抚今怀昔,两难抉择。也许,前途当何去何从,一切都只能留待明天再解决了。毕竟,如《乱世佳人》的主人公斯佳丽所言:“明天是个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