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都市庸人自扰——班主任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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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钱锺书和余秋雨

有篇文章称钱锺书先生为民国第一毒舌,他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围城》,可以说是一个段子吐槽的大全。

当年我上高中第一次读《围城》的时候,惊为天书,满眼是天花乱坠的毒舌,应接不暇的吐槽啊!钱锺书的文字是那么刻薄恶毒,却又那么清新残忍,读罢有一股冷冷的幽默,让人回味无穷。

如果说鲁迅骂人像医生骂人,骂得直捣痛点、一针见血;那么钱锺书骂人就是书生骂人,骂得千回百转、触类旁通,很多冷知识文化梗深埋其中。

如果你没看出笑点,那只能说是因为你知识量或者人生阅历不够。等隔一段时间,你增多了一些知识和阅历的时候,再看一遍,你就能发现更多惊喜,如果你露出了会意的笑容,呵呵,很好,那么此时的你,会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又多了一分。

乍看上去,好像钱锺书对全人类都很刻薄。他到底看得起谁,应该可以入选民国历史之谜,问题是有这样的人吗?与钱锺书并世而存的人,恐怕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他的法眼。他在《围城》自序里说:

“我没有忘记他们是人类,只是人类,具有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

这种刺痛人类基本根性的嘲讽,在钱锺书的小说里比比皆是:

“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年轻女人的地方,话多。”

“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据说每个人需要一面镜子,可以常常自照,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能自知的人根本不用照镜子;不自知的东西,照了镜子也没有用。”

钱锺书是这样评价自己的:

“人谓我狂,不知我之实狷。”

他觉得自己对谁都没有恶意,只是过于耿直而已。但是有很多人不理解他。

——1949 年后,钱锺书、杨绛夫妇住在清华,养过一只小猫。小猫长大,半夜和邻居的猫打架。钱锺书只要听见猫儿叫闹,就愤而抄竿,帮猫打架。他打的那只猫,正是邻居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猫。后来杨绛引用钱锺书小说里的原话来劝慰他:

“打狗要看主人面,那么打猫就要看主妇面了。”

这句话出自钱锺书发表于 1946 年的中篇小说《猫》,里面讽刺的正是他现在的邻居——林徽因!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两家干脆成了天天见面的对门!

那篇小说《猫》的女主角李太太,是一位喜欢在家里办沙龙,接受各种知识分子奉承讨好,在日本做过双眼皮手术的美丽太太,她有个“最驯良、最不碍事”的窝囊丈夫,是一位留学归来的学者。

虽然钱锺书一再说过:

“书中人与事,都是凭空臆造的。”

但明眼人还是能一眼看出,小说的人物原型就是林徽因和梁思成,甚至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梁思成的父亲梁启超也没能幸免,身世、家学都被钱锺书从头损到尾。

有研究者说,《猫》是《围城》的前奏。但实际上,《猫》比《围城》更加犀利,大部分内容都是真人真事,20 世纪 30 年代活跃在北平的作家知识分子,几乎都被钱锺书吐槽了一个遍,讽刺得体无完肤。

比如他写到陆伯麟,影射的其实是周作人:

“就是那个留一小撮日本胡子的老头儿。除掉向日葵以外,天下怕没有象陆伯麟那样亲日的人或东西”。

至于那个说话软绵绵的曹世昌,影射的就是沈从文:

“虽然名满文坛,还忘不掉小时候没好好进过学校,老觉得那些‘正途出身’的人瞧不起自己……爱在作品里给读者以野蛮的印象,仿佛自己兼有原人的真率和超人的凶猛。”

文中提到的那个袁友春,实际上是影射林语堂:

“读他的东西,总有一种吃代用品的感觉,好比涂面包的植物油,冲汤的味精。更像在外国所开中国饭馆里的‘杂碎’,只有没吃过地道中国菜的人,会上当认为是中华风味。”

小说里那个暗恋李太太的齐颐谷,也是有人物原型的,显然是影射萧乾:

“这个十九岁的大孩子,蓝布大褂,圆桶西装裤子,方头黑皮鞋,习惯把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压得不甚平伏的头发,颇讨人喜欢的脸一进门就红着,一双眼睛冒牌地黑而亮,因为他的内心和智力,绝对配不上他瞳子的深沉、灵活。”

——虽然《猫》的女主角李太太,对林徽因的影射是那么明显,当年的林徽因号称民国第一美人,也在北平有一个文人雅集的沙龙啊!这位美丽优雅的建筑学家,在看了钱钟书的小说之后,却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极其简单的粗话:

“关我屁事?”

话糙理不糙,林徽因的高风亮节,于此可见一斑。这个富有才情的美女,必将千古流芳啊!

钱锺书的这篇小说发表于1946 年,此时的林徽因在四川李庄差点死掉,肺病晚期的她正在艰难地维持营造学社,协助梁思成写《中国建筑史》。

显然,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人,一个真正干事业的人,一个毫不心虚的人,是不会在乎别人发表小说讽刺自己的。既然小说里添油加醋的龌龊事儿,你并没有干,那你为什么还非要认为那是在写你呢?

呵呵,钱锺书先生真是好运气啊,他遇到了一批多么宽容理智的同事啊!我虽然也羡慕老钱的文采焕然,知识渊博,老婆漂亮,名声显赫;但是相比之下,我最羡慕的却是他有这么一伙理解他宽容他的同事啊!当然,他的这批同事也是个个卓尔不群,出类拔萃,所以有足够大的定力和耐性,去面对钱锺书这样一个什么也敢写的心理上的“顽童”啊!

我的小说当然比钱先生的作品差远了,但是我的遭遇可是比钱锺书先生悲惨多了,直到现在,书友们若是打开我的小说《惊世之缘》书评区,还会看到有九条内容雷同的评论,一直赫然挂在那里呢!

哈哈,我就不明白了,咋没有人揭露钱钟书的“性格怪异阴暗”呢?毫无疑问,“他所写的大部分人物是他的同事,他站在极不公正的立场,在真实事件的基础上,添油加醋,污人清白,制造绯闻,严重侵犯了同事们的名誉权。”

呵呵,多伤人啊,为什么我写小说,就被人物原型打骂;人家钱锺书也有明显的影射和讽刺,也是“添油加醋,污人清白,制造绯闻”,就没有人说他是“严重侵犯了同事们的名誉权”呢?唉!命,时也,运也,呜呼哀哉!

钱锺书犀利嘲讽时人,但无论当面背后,他都一样直言。钱锺书的好友、历史学家向达说:

“人家口蜜腹剑,你却是口剑腹蜜。”

杨绛也曾说过:

“能和锺书对等玩的人不多,不相投的就会嫌锺书刻薄了。我们和不相投的人保持距离,又好像是骄傲了。我们年轻不谙世故,但是最谙世故、最会做人的同样也遭非议。锺书和我就以此自解。”

其实杨绛说钱锺书不谙人情世故,是为了保护他,他把人性看得格外透,简直是极谙人情世故啊!要不能写得出那么伟大的小说吗?

如果能被钱锺书骂,才能和他一起玩,那么,我好想生活在那个时代,多希望自己能被他老人家骂一骂啊!毕竟他是那么博学多才!能被他骂一顿,其实是一种莫大的荣幸,说不定能因此而名垂青史呢!

——本文题目叫作《钱锺书和余秋雨》,是因为余秋雨也曾经多年身陷攻击和诽谤的舆论漩涡。他写的《苏东坡突围》,是借苏东坡之酒杯,浇他自己之块垒的杰作。

我在这里,把余先生的这篇散文的精华摘引如下,也来借余秋雨之酒杯,浇我自己之块垒吧!如果书友们以前没有欣赏这篇散文,那就请您细细读完它;如果您以前读过,也请您再温故一遍,深入理解一下我们的现实生活:

人们有时也许会傻想,像苏东坡这样让中国人共享千年的大文豪,应该是他所处的时代的无上骄傲,他周围的人一定会小心地珍惜他,虔诚地仰望他,总不愿意去找他的麻烦吧?

事实恰恰相反,越是超时代的文化名人,往往越不能相容于他所处的具体时代。

苏东坡到黄州之前正陷于一个被文学史家称为“乌台诗狱”的案件中,这个案件的具体内容是特殊的,但集中反映了文化名人在中国社会中的普遍遭遇,很值得说一说。搞清了这个案件中种种人的面目,才能理解苏东坡到黄州来究竟是突破了一个什么样的包围圈。

为了不使读者把注意力耗费在案件的具体内容上,我们不妨先把案件的底交代出来。即便站在朝廷的立场上,这也完全是一个莫须有的可笑事件。一群大大小小的文化官僚硬说苏东坡在很多诗中流露了对政府的不满和不敬,方法是对他诗中的词句和意象作上纲上线的推断和诠释,搞了半天连神宗皇帝也不太相信,在将信将疑之间几乎不得已地判了苏东坡的罪。……

那么,批评苏东坡的言论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聚合在一起呢?我想最简要的回答是他弟弟苏辙说的那句话:

“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

他太出色、太响亮,能把四周的笔墨比得十分寒碜,能把同代的文人比得有点狼狈,引起一部分人酸溜溜的嫉恨,然后你一拳我一脚地糟践,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这场可耻的围攻中,一些品格低劣的文人充当了急先锋。……

通宵侮辱、摧残到了其他犯人也听不下去的地步,而侮辱、摧残的对象,竟然就是苏东坡!

我相信一切文化良知都会在这里颤栗。中国几千年间有几个像苏东坡那样可爱、高贵而有魅力的人呢?但可爱、高贵、魅力之类往往既构不成社会号召力,也构不成自我卫护力,真正厉害的是邪恶、低贱、粗暴,它们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无敌。

现在,苏东坡被它们抓在手里搓捏着,越是可爱、高贵、有魅力,搓捏得越起劲。温和柔雅如林间清风、深谷白云的大文豪,面对这彻底陌生的语言系统和行为系统,不可能作任何像样的辩驳,他一定变得非常笨拙,无法调动起码的言词,无法完成简单的逻辑。他在牢房里的应对,绝对比不过一个普通的盗贼。……

但是,在牢房里,苏东坡的这一思路招来了更凶猛的侮辱和折磨,当诬陷者和办案人完全合成一体、串成一气时,只能这样。

终于,苏东坡经受不住了,经受不住日复一日、通宵达旦的连续逼供,他想闭闭眼,喘口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承认。……

苏东坡全招了。同时他也就知道必死无疑了。试想,把皇帝说成“吴儿”,把兴修水利说成玩水,而且在看钱塘潮时竟一心想着写反诗,那还能活?

他一心想着死。……不是别的,是诗句,把他推上了死路。我不知道那些天他在铁窗里,是否抱怨甚至痛恨诗文!

他真的害怕了吗?也是也不是。他怕的是麻烦,而绝不怕大义凛然地为道义、为百姓,甚至为朝廷、为皇帝捐躯。他经过“乌台诗案”已经明白,一个人蒙受了诬陷,即便是死,也死不出一个道理来,你找不到慷慨陈词的目标,你抓不住从容赴死的理由。你想做个义无反顾的英雄,不知怎么一来,把你打扮成了小丑;你想做个坚贞不屈的烈士,闹来闹去,却成了一个深深忏悔的俘虏。

……正是这种难言的孤独,使他彻底洗去了人生的喧闹,去寻找无言的山水,去寻找远逝的古人。在无法对话的地方寻找对话,于是对话也一定会变得异乎寻常。像苏东坡这样的灵魂竟然寂然无声,那么,迟早总会突然冒出一种宏大的奇迹,让这个世界大吃一惊。

然而,现在他即便写诗作文,也不会追求社会的轰动了。他在寂寞中反省过去,觉得自己以前最大的毛病是才华外露,缺少自知之明。一段树木靠着瘿瘤取悦于人,一块石头靠着晕纹取悦于人,其实能拿来取悦于人的地方恰恰正是它们的毛病所在,它们的正当用途绝不在这里。

苏东坡的这种自省,不是一种走向乖巧的心理调整,而是一种极其诚恳的自我剖析,目的是想找回一个真正的自己。他在无情地剥除自己身上每一点异己的成分,哪怕这些成分曾为他带来过官职、荣誉和名声。

这一切,使苏东坡经历了一次整体意义上的脱胎换骨,也使他的艺术才情获得了一次蒸馏和升华,他,真正地成熟了——与古往今来许多大家一样,成熟于灭寂之后的再生,成熟于穷乡僻壤,成熟于几乎没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