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雾满倾城
37546500000001

第1章 烟雨朦胧

江南的天气,温柔里总是带着一丝潮湿,温婉如黔地,就如一个豆蔻的女子。这样的地方,天气总是阴晴不定,身处其中的人,只能享受此时的光阴,却无法预测下一刻是个什么光景。

旧历八九月里的黔地,夜里总是湿冷的,因为是山地的缘由,前一分钟还月明星稀,下一刻就又夜雨朦胧了,这让得本就湿冷的夜像结了一层薄冰,更加冰冷非常了!

夜里,夜雨照往常一样,淅淅沥沥的下着,由河中起的雾气,鬼祟的顺着河岸往上攀爬。

不久,便将整个依河而建的古镇吞噬殆尽。

沿河两岸,古楼上的大红灯笼发出的光越发朦胧了,由浓雾里透出的几点微光,时隐时现,仿佛在提醒着游人,这浓雾里,还住着一位江南的小家碧玉!

此时的古镇,更像极一个温婉含蓄的江南女子了,躲在朦胧的光影里,生怕被旁人知道了她的心事!

虽然,雾气还是很大,加上夜雨淅沥,可是,古镇的街上,一对情侣悄然出现在浓雾里,并不在乎这糟糕的天气。

他们撑着小镇商铺里买的粉红油纸伞,慢悠悠的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上,时而上蹿下跳,时而你追我赶,或走到河岸边划划水,或伏在石栏上看古镇的夜景,或依偎着说这些添了蜜的情话,好不潇洒浪漫!

一对呆滞的目光无意的从一家沿河客栈的窗户里隐了出来,看到街上那对快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后,转瞬便又回复了呆滞,再看不出欣喜还是忧愁!

她的灿白的双手衬着头,头发有些凌乱垂着,将她如手一般灿白的半边脸庞遮了去,这种灿白是属于逝者身上特有的颜色。在这样的夜色里,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说不出的渗人。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就像一尊庙里供奉的女神像,可是却没有神像的半丝神采,她的两颗眼珠儿也像是活生生镶嵌进神像似的,一动不动。

要不是她有一对浓浓的黑眼圈,还有眼球上隐约透着的半寸光泽,那么,她就真的成了一尊神像了。

街上的那对情侣依偎着在河边看了一会儿古城的夜景后,便打玩着慢慢走远了,消失在浓雾里。

街上又回复了寂静,雾也更加浓烈了,浓烈中透着些惨白,倒像极了她的脸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神像动了。

咕嘟一口,她端起桌上的高脚杯,一口将杯中的白色液体干了去,神态倒是比之前看的那对情侣时潇然有神许多。

放下酒杯,又望着窗外发了一阵愣后,她舔了舔有些发紫的嘴唇,端起杯子,习惯性的就往嘴边靠。

可是,直到仰头时,她才发现,杯中早已是空无一物。

她的嘴角微微的往后扯了扯,拿起一个酒瓶来,就要往空杯中倒酒,可是,倒了一阵后,酒杯里却还是什么也没有。

把酒瓶靠在耳边,轻轻摇了一摇,这才知道,酒瓶里空无一物。

她笑了笑,可是惨白的脸颊里生出的笑,那笑里透着的自然是惨白。

放下空酒瓶,她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到酒柜前取了一瓶酒,扫了一眼小圆桌上放着的几个饭菜,又踉跄着坐回窗前!

坐定后,她将酒瓶放在耳边摇了摇,这才放心的“咕嘟”一声去了瓶盖,望着酒瓶,她并没有急着往杯中倒酒,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成了一座雕像。

一阵河风袭来,夹杂着夜里的湿冷,她打一个激灵,突然站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她把手中的酒瓶往桌上一放,歪歪斜斜的走到床边,在一个柜子里翻了一阵后,终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紫色的木匣子来。

走到窗前,她伸出灿白的小手来,轻轻的用衣袖掸去匣子上的灰尘,仿佛,这木匣子里藏着什么宝贝。

良久,她擦拭木匣子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匣子也终于回复如新!

打开木匣子的锁扣,两只玲珑精致的酒杯静静的躺在匣子里,像极了在深夜里沉睡的孩子,也像是记忆深处结出的两个疤茄。

看着那两只静静躺着的酒杯,她的脸上难得有了些笑容,脸色也不再那么灿白。

她拿起一只酒杯来,酒杯是土陶质地的,看起来质朴、旧陈!

慢慢的转着手中的陶杯,她脸上的淡淡的笑意,也跟着杯子上那歪歪斜斜的“欧阳小月”四个小字渗进猩红的眼睛里,她的眼睛越发有些光泽了。

她又拿起另一个陶杯来,这只陶杯和她手中拿着的陶杯一样,旧陈、朴实无华!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只陶杯上刻着“萧雨生”三字,这三字倒没像另一只陶杯上那四字歪斜,反而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隽永和秀气!

认真端详一阵,又愣了一阵,将两个陶杯放下后,她拿起桌上的酒瓶看了看,又把酒瓶放下。

思忖片刻后,她走到酒柜旁,端起一个陶罐来,细细的嗅了嗅,这才走到窗前,抬起陶罐就往那两只小陶杯中到倒酒。

只是,这回她再没有像之前自饮自酌那般粗鲁,她脸上充满祥和,连呼吸也格外的庄重。

她细斟慢酌,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生怕惊动了蛰伏在这夜里的神灵。

两只小陶杯里终于斟满了酒,她端起一杯来,望着窗外,还有陶杯上的字,那陶杯上是她的名字——欧阳小月!

窗外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月明星稀,一轮明月高挂在房檐上,空旷而又些惆怅。

望着那轮忧愁,她抿了抿嘴,淡淡的笑了笑,从喉咙里冒出一句话来:雨生,今天是我们相识10周年的日子,这杯酒敬你,敬上天让我们相识、相知、相……

她本想说“恋”字,可是她的喉咙动了动,似是被哽住了,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笑着,可是笑得那么苍白无力,她接着说到:上次,我们来,你说,杨阿姨家的米酒真好喝,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讨些回去……

她顿了顿,眼睛里多了些晶莹,她接着道:这次,杨阿姨倒是送给我一大罐,可是,我一个人喝不完啊,所以,我们得分着喝,分着喝……

说时,她眼睛里的两滴晶莹划过她灿白的脸颊,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手中的陶杯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咕嘟”声。

她站起身来,把杯中的酒洒进窗台的一盆盆栽里,那酒就慢慢渗进土里了!

这是一盆不知名的兰花,蓬松松的,叶间开着几朵蝴蝶形状的小花,在夜风的挑逗下,看起来楚楚动人!

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几只躲在叶中娇羞的夜蝴蝶,她放下手中空了的小陶杯。笑了笑,端起另一只陶杯来,对着挂在屋檐上的半轮明月,说到:雨生,今天是你的头七,老人们常说,头七这天,逝者都会回来探望他的亲人,也是这一天,他将和这一世的人做最后的道别,可是,雨生,你在哪里,为何不来与我道一声别离?

你是在怪我吗?怪我没听你的话吗?怪我……

说着说着,便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

对着明月,也不知饮了多少,突然,她发了疯似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找了起来,她嘴里念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也不知在找些什么!

直到挂在房檐上的那轮忧愁远去,她才趴在窗前的桌子上,口中喃喃道:雨生,你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差一年,一月,一日,一时,一分……都不是一辈子!

她继续道:可是,你把我一个人丢下,却又要我好好活着,这算什么一辈子,算什么一生一世?

发了癫病似的喃喃自语一阵后,她抬起头来,用手抹了抹眼睛,算是强作了精神,她捧起陶罐,又开始慢斟细酌起来。

照着之前的动作,给那盆兰花倒了一杯后,她自顾又端起一杯酒来,对着房檐的那轮已经远走的明月,扯出笑来:雨生,你曾说过,假如你有一天真的不在我身边了,只要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最亮的那颗星星,你就会对我眨眼睛!

说到这,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没去管脸上滚落的混浊,接着说,雨生,你知道吗?看你活得那么辛苦,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以为,只要我们真心相爱,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你就能从恶梦里走出来,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说这句话时,像是花光了她所有的气力。

顿了顿,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咕嘟一口喝了下去,把窗台那株春兰给忽略了,她接着说,可是,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我是那么的天真,我万万没想到你和我在一起时开心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我真是傻,竟然相信了你说的那些,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牵挂的鬼话!

她盯着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用力揩去脸上的泪痕,给两个杯子又斟满了,她端起杯子来,直了直身子,长长的舒了口气,说,罢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而且还会活出你希望的样子!

到后来,她真的不说话了,开始一个劲的喝酒,兰花一杯,她一杯,一花一人,对着空旷无垠的夜空,在古城的春夜里宿醉。

咕嘟复咕嘟,女子对月饮,末了,终于喝到最后一杯,她下了决心似的,对着天上远去的明月还有星辰,扶着木椅,歪斜的站了起来,低着头端倪着手腕上一块湖蓝色的腕表,一本正经的说到,雨生,这是最后一杯,也是我们这一世最后一次对饮了,我们就权当以这最后一杯酒作这一世最后的道别吧,珍重!

“珍重”二字,她说得格外的轻松,仿佛,她与他以前的一切的欢笑,并着这几日淌干的眼泪,都随着这最后一杯有些苦味的米酒,随着月华,渗进了花盆的泥土里,埋进了此时的月明星稀中。

夜深了,河中吹来的夜风,让沿河的酒肆都微微一凉,而她,终是醉了,醉在这古镇的月光下,醉在曾经与他烂漫的光阴里!

她烂醉如泥,她昏昏睡去!

可是,她醉了,为何还能记起;她沉睡,为何还要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