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了要从那64平的合租房里搬出来了。
虽说已经毕业了，但下一步具体要做什么程了也不清楚。
“你在杂物间哪儿还有一摞东西，别忘了。”室友看着地上散乱的杂物提醒了一声，程了则蹲在一旁收拾着。
“哦。”程了直起身，索性跪在地上，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还是有些不适，太冰了。
等吃过午饭，程了才想起来杂物间，勉强跨过小小的客厅，毕竟现在地上堆满了自己的行礼。
打开杂物间的门以后，里面是黑压压的一片，只能隐约看出那些瓶瓶罐罐大小货箱的轮廓。伸手摸索着墙面上的开关，按了好几下，就只能看见那灯丝闪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见鬼。”程了又勉强穿回了客厅，搬了一把椅子，从鞋柜里取出了工具箱，向着室友喊道：“有灯泡吗？杂物间灯泡坏了！”
“有！”室友慌乱地下床穿好拖鞋，翻找出了一个积了点灰的替换灯泡递给程了。
程了把手电筒交给室友让她帮忙照着。
忙活了好一会儿。
程了刚想下来却没踩稳，倒向了那排杂物箱。好在被室友扶住了，没有完全摔在上面，只是磕青了脚踝。
但是一个箱子翻了下来，差点砸在程了身上。
程了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脚踝便颤颤巍巍的起身，想把箱子抬回去。
却无意间注意到了箱子下面压着的一摞东西。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快递，是妈妈从老家给自己寄回来的，还没拆开来看过。
程了撕开了快递袋，里面是一个小木匣子，上面贴了一张蠢蠢的纸条，写了两个字：
封存。
落未处画上了一个爱心。
是学生时代的自己，还能看出字有些青涩。
“你干什么呢。”室友找来了红花油，看着发愣的程了问道。
“没什么。”程了小心地撕掉了那张纸条，打开了木匣子。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物件：一张有些破烂泛黄的字条、一份叠得中规中矩的信、一个快用烂的日记本和一册掉页的同学录。
“嘶！”程了被室友用红花油揉得轻痛。“你别揉了，我没事，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收会儿东西。”
室友不放心地被程了轰出了杂物间。
（2）
程了认出了那册同学录，是高中毕业时的产物。
简单地翻看了一下，有些人写得认真，有些人写得随意。
数数应该有四十多页。
翻到中间时，掉出了一张毕业照。
那时候的女生刘海没有现在这么薄，妆也不会画，厚厚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同样也不会去冒险尝试隐形眼镜。
男生也没有夸张的发型，校服里简单地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没有刻意修饰自己，脚上的运动鞋也普普通通。
当程了看到第二排时突然笑出了声。
左数第四个人。
“真丑。”
刘海很厚，戴着一个橙色的圆形眼镜，镜头下的笑十分僵硬，脸还有点圆。
是当时的自己。
把毕业照端详完以后放在了一旁，重新看起了同学录。
偶然注意到了这么一句话。
“和游先生好好发展~”
游先生？
是他吧。
又从小木匣里拿出了那张字条。
“英语去死。”
字迹干净，可惜内容很俗。
程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拧在了一块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舒展开。
这是高一那年月考时他留在自己桌子里的一张字条，一边嗤笑他的英语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字条收了起来。
（3）
没来得及看完那木匣子里的东西，程了就被室友叫出去吃晚饭。本来想拒绝，但禁不住室友的死缠烂打，说是见网友，但偏要拉着自己干什么。
室友扭扭捏捏的样子程了已经大致猜出这是要见什么人了。
在约定的街边站着，程了看见有两个男人也在那儿兜圈子，其中有个男人频频看自己，弄得心里发毛。
这场景有些熟悉，记得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在体育课上。自己正在跑步，突然一个男生冲到自己前面回头看自己，跑到第二圈时那个男生还在那儿看自己。
直到室友向他们俩挥手。
室友的那位叫郭扬，跟着一块来的叫王航。两人的长相都不算出众，却看着舒服。
到了吃饭的餐厅，王航依然偷偷地看着自己，程了有些不自在。室友看出了端倪，拉着郭扬耳语了一会儿，郭扬偷笑了一下，又扯了一下王航，王航才收敛了一点。
等到要走的时候，王航小声地问了程了一句：“能加一下微信吗？”
程了把微信二维码拿给王航扫了一下，刚想架着酩酊大醉的室友上车时不知是真的有人在叫她还是耳鸣。
“了了啊。”
心头一颤。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程了习惯晚睡，就把那小木匣子搬到了床边上，冲了一袋奶茶搁在床头柜上，卧在床上继续看起了那日记本。
（4）
看着日记本的开头，2011年10月27日。估摸着是高二的时候。
看了大致的内容，有点令人发笑，文笔一般，书面上少不了涂涂改改的印子。
记得那天，轮到自己做值日，在走廊拐角那儿洗劳动工具时，他刚巧从一楼上来，手里拿着奶茶，香芋味的。
“帮我拿一下。”
“你不怕我偷喝？”程了接过了他递来的奶茶。
“你喝啊。”
他背过身去洗手，等转身时就看见程了叼着吸管喝着奶茶。
程了把奶茶塞回他手里，赶在脸变红之前转身走开了，步子虽在他眼里不乱，但已经把程了的心踩得叮当作响。
他看着程了拐进了班，笑了一声。“走了。”他旁边同行的人催促道。
他咬住了吸管继续喝奶茶，走上三楼。
……
程了把日记本放下。
一直喜欢喝的是原味奶茶，而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喝香芋味奶茶的，或许是更早以前，又或许是因为这次过后，程了也不清楚。
（5）
清早被手机闹铃吵醒，程了挪了一下身子，脚踝的乌青处不小心磕在了床沿那儿，骤然的疼痛使程了清醒了不少。
光从客厅的窗户那儿透了过来，照在满屋的杂物上。
程了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坐在了沙发上吃起了早饭，手上不忘拿着日记本。
2011年12月31日。
“喜欢他快一年了。”日记的开头是这么说的。
自己曾经许诺过要喜欢他一直到高中毕业，就算他不喜欢自己也无所谓。
程了想起来这个诺言就忍不住笑，想着当时，想着当时的自己，总爱把这样的话轻易说出口。
那次是朋友过生日，他也在。
自己刚好生理期，但又是吃火锅。虽说自己生理期也不常忌口，但也还是吃得很少。
因为他在。
最后都是看出来端倪的朋友夹菜到自己碗里。等一餐下来，自己还没有半饱。
大家各自回家，程了也走向搭车的街口。
本想着随便拦一辆三轮车就回家，但被他拦住了。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跟来了就被他的下一句话弄得不知所措。
“你现在生理期，坐三轮的话路上一癫一癫的不好。”
“……”
程了比他矮将近一个头，街灯、车灯、店面的霓虹灯，都朝着他照过来，他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那拦车时自然蜷曲着的手型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好看。
那时的自己从未后悔过喜欢上他。
但现在最后悔的莫过于此。
（6）
一面紧张地联系着老家工作地点附近的合租公寓，一面忙着手头的活。程了这一天都没能闲着。抽空叫了外卖，看着许久不用的账号，用户名有些眼熟。
“绿萝裙底。”
这是自己高中时特别喜欢的一个网名，但现在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蠢笨，但少女的生涩还是能恰到好处地显露出来。
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后来不再用原来的QQ号了，可能是为了舍弃从前的自己，重新开始。
已经是晚上两点半了。
程了来不及去冲奶茶了，脱去厚重的外套后就急忙缩进了被窝。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把那本日记本取了出来。
每天看一点，似乎成了习惯。
2012年1月30日。
看着日期是寒假了，但是纸张上的字迹多少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打湿了。
直到程了看了内容，才知道。
是被眼泪打湿了啊。
喜欢一个人的同时，会刻意或是不刻意地想去了解他，想成为最熟悉他的人。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不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人，不喜欢什么样的人，最擅长什么，最不擅长什么，自己都想知道。
和他认识了一段时间后程了也知道了隔壁班有个女孩喜欢他。
不清楚自己抱有什么心理，就是想撮合他们。
这种自私的心理人人都有，可为什么说是自私呢。不确定那个人是否喜欢自己，又或许想探探自己在那个人心里的地位，若是那个人抗拒着自己的撮合和看似严肃的玩笑话，自己会沾沾自喜：看啊，自己在那个人心里不仅仅是原先估测的那小小一隅。后来自己会越来越满足于这种不断“试触”从而慢慢抬高自我价值的感觉。
最终他被程了激怒了。
他和那个女孩走到了一起。
因为和自己赌气吗？程了的内心有些矛盾，因为这其中的原因总之方方面面。可以看出他在意自己，但他已经是别人的了。
就仅仅是因为和自己赌气，就可以随意地开始一段恋情？
这是在践踏他自己的感情，同时也在践踏那个女孩认真对待的这段独一无二的爱恋。
又翻了几页日记，程了的心情已经被影响了。
“什么嘛，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写的东西那么在意干什么。”
后来程了被一个对待感情同样认真的男孩表白了，她虽然心里烦厌着的是他对待感情时的肆意妄为，但自己也同样接受了那个男孩。
自己真是心口不一的一个人，但也同样不需要顾忌到他的感受。
程了是这么想的。
记得那个男孩姓王，具体叫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
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刚准备关灯睡觉时，微信突然收到一条语音消息。
王航：“这么晚了还打扰你真不好意思，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午饭。”
“嗯。”
（7）
早上起来以后，程了继续收拾行李，她的进度算是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小木匣子耽误了。一直忙到十点多，室友起床了，看到程了还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晃荡，急忙问程了：“你怎么还穿着睡衣？”
“这不是……在家里吗？”
“王航要请你吃饭你忘了吗？”室友看程了这样子，恐怕是早已把事情抛到脑后了。急急忙忙地脱着程了换了身衣服，又推她进卫生间化妆。
可左等右等，终于等到程了出来了，脸除了白了点就没别的变化了，况且程了的底子本来就好，这样反而平平无奇。
室友本想着亲自上阵给程了打造了一番，但被程了拒绝了。
室友赶着程了出门的时候，程了在换鞋的空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王航要请我吃饭的？”
“这你就别管了！快点去！别让他等急了！”室友几乎是把程了给撞出门的。
程了提了一下鞋跟，程了平时不怎么穿高跟鞋，这次是室友非逼着自己换上的。
经过橱窗的时候，接着反光打量了一下自己。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
上次这样穿得这么正式还是在招聘会上。
到了和王航约定的餐厅，是一家韩国料理店，王航已经到了。
程了匆忙进店，毕竟迟到怪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啊。忙了一上午给忙忘了。”
要是放在以前，程了迟到了从不会这样客气地说话，特别是与熟人相处时。
“没事，我都点好了菜，估计一会儿该上来了。”
两人客套寒暄了几句，就没了后文。程了刷新着自己的微博，王航则环顾着店面的装修。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把一个火锅端了上来。
是年糕火锅，里面还加了拉面。
程了虽和王航还不是很熟，但看着火锅程了却变得有些无话不谈，激动地念叨了老半天，王航也不说话，就单单那么看着程了往嘴里塞了一块年糕，被烫到了也忍着吃了下去。
王航看程了时眼中带笑。
气氛还不错。
“以前就记得你喜欢吃年糕，感觉今天这家店怎么样？”王航关切地问着，他没怎么动筷子。
“好吃啊，什么…以前……？”程了咽下了没嚼透的年糕，问道。毕竟这句话不管怎么解释都觉得有些不妥，王航以前认识我？
“啊，不是。听你室友说的。”王航回答时的表情相对自然，不像是说谎。
程了这才开始继续品尝。
但王航再也没怎么说话了。
“谢谢款待了，下次见吧。”程了摇下了出租车的车窗，对着王航说道。
王航朝着程了挥了挥手。
“了了啊。”
（8）
一回家就被室缠着问东问西。问题无非就那么几个：你和他相处如何？觉得他人怎么样？
程了只想回床上躺着休息。
一头栽到床上，脸被被子包裹着，头发也被蹭乱了。
当正午过后的最后一抹阳光从程了的房间逃走后，程了才从被窝里爬起来。靠在床边上，继续看日记。
2012年4月1日。
印象中那时候的愚人节会有很多人相互表白，说着假的真话。
好在自己并没有参与其中。
因为和他也没别的话好说。
他和那个女孩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不管是谁和谁吵架，去当和事佬的人总归是自己。
和那个女孩交流的过程中，渐渐能感受到自己的自卑。
她能让人产生更强烈的保护欲，唱歌也同样比自己好听。脾性、样貌，自己总是能略输于她。
当时清楚这些事情的一个朋友曾经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他那样的人。
“因为喜欢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我的印象中十分清澈，感觉一窥见底。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能不能一窥见底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9）
一个人爱上什么，就死在什么上。
老舍先生的一句话。
用在自己身上最合适不过了。
这几天忍着没看日记，因为程了已经感觉到自己变得有些奇怪。
熟悉或又陌生的挬动。
程了把最后一摞书收捡好，算是都整理完了。预计下周末回去吧。
渐渐渗透的暑气让程了有些晕头脑胀的，在厨房里翻找了片刻，发现奶茶都喝完了。
就算现在不看日记，程了自己都可以回想起一些往事。
也是现在这种暑气逼人的时候吧。他突然有一天吵着叫自己出来跑步锻炼身体。程了那时根本不能早起，更何况是在夏天这种让人犯懒的季节。
这事要是放在自己高二那年恐怕是再怎么热的天自己都要出来陪他跑步。
小木匣搁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程了还是没经住诱惑。
日记已经差不多看完了，都是关于他的。
那张被叠起的信，估计也是吧。
程了把信小心地舒展开。偷瞄了几眼，果不其然。
就像是……情书吧？
写给他的。
连同喜欢他三年的承诺一起，这信原本是打算毕业的时候交给他的。
信里还涉及到了一下日记里不曾出现的事，例如因为没能收到他送的礼物而感到后悔，又或者是对于他和那个女孩子感情的纠结。
信里的内容压得程了胸口有些发闷，当时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他，喜欢他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直到今天才弄清楚。
一直憋在心里的感情仿佛要一下子宣泄出来那般难受，眼泪啪嗒啪嗒地打在了信纸上，自己这时做不到韩剧女主角那样哭也哭得动人，只管一个劲抹着眼泪鼻涕。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出来，这些事和这段爱恋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
末尾是一段很稚嫩却纯情的话：
那时在心底偷偷喜欢着你的我，真像一只守着宝藏的巨龙，凶猛又天真，强大又孤独。
游壬啊。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