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地寒凉，何处暖城
讲台上，男子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多媒体幕布，齐整的衣着，儒雅的长相，以及礼貌得恰到好处的笑容，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被北方强烈的冷空气冻出了幻觉。
他……不是出国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桌子上的开水散发出阵阵热气，氤氲了何奈的双眼。
如珠玉般温润的声音读出法语课本上的对话，这门世界上最浪漫的语言，在他嘴里，更是有如情人间的呢喃。
何奈有点不敢相信的揉揉眼睛，差点揉出了眼泪。
讲台上的人影跟记忆中那道意气风发，肆意嚣张，不可一世的身影重叠，分明是同一个人，可偏偏就是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
白了？淡定了？长大了？成熟了？
嗯，好像都有点。
眼光轻轻停落在何奈身上，转瞬而已，就若无其事的转开。
他的变化险些让何奈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去拉住他，细细描绘他的轮廓，眉眼……
多年不见，他还是那么好看。
耳边传来同学压抑不住的激动，她清晰的听见了心跳的声音——不止是她。
果然，穆南城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
眼底一片漆黑，何奈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二:竹马自来偏怜青梅
江南水乡之地本来就没有什么冰雪之说，无奈何奈还信誓旦旦的说着自己真的见过雪。
稚嫩的脸上因为气愤飞上两片红云。小嘴撅得能挂上酱油瓶:“穆南城，你才是骗子，骗子大骗子。”
穆南城不屑的瞅了她一眼:“何奈，能不能别傻？”
穆南城真心不想打击何奈，差了四个年轮，他比何奈成熟的多，懂得更多，比如他知道，江省地处华夏南方，压根不可能下雪。比如他知道，何奈嘴里说的堆过雪人有极大的可能就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再比如，他知道在一群小姑娘没有信以为真，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就把何奈拉走。免得彼此懂事了会难堪。
但他不知道的是，何奈会有如此气愤。
这一路，无论他怎么哄都不听。只固执的问他，为什么不相信他是真的见过雪。
穆南城沉默的低下头，他信。如果他傻的话……
何奈妈妈是怀着身孕嫁给穆南城爸爸的。
从何奈出生，到何奈六岁的这段时间里，穆南城一天都不曾缺席。
或许是因为何奈妈妈的坦诚，穆南城对于这个后来的妹妹并不敌视。
如同最普通的哥哥妹妹一样，穆南城给足了何奈应有的照顾。
说句不好听的，穆南城知道何奈所有糗事，又怎么会连她有没有见过雪都不知道。
“穆南城，我才不是骗子。”身后的何奈歇斯底里的吼了一句，可把穆南城吓得够呛。
“何奈，再闹我就把你丢下。”穆南城出声恐吓。
何奈乖乖消了声，跟在他身后。
傍晚的阳光温暖而且柔软，把穆南城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心有不甘的何奈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小心眼的重重踩在穆南城影子上。
额头剧烈的跳了几跳，穆南城终究忍不住一把扛起她，架上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坏蛋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大坏蛋。”
“放我下来啊。”
“呜呜呜～你欺负人~唔~~”
一巴掌就要往何奈屁股上拍去，终究是舍不得，举了半响后又默默放下。
脚步却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快到家的时候，何奈已经睡着了。
本就是小孩子，又闹腾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一旦沾上点可以依靠的，自然就撑不住了。
穆南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忍心一直扛着她，索性换了个姿势，把何奈拥在怀里。
何奈不安稳的动了动，扑腾着往他怀里钻去，注意到她好像还在嘀咕什么，穆南城附耳过去
“我真的看到雪了，好漂亮。”
“穆南城，坏……”
“……”穆南城。
三:疑是情窦，此时初开
江省第一中学的校服真的很难看。
这一点，穆南城不用刻意强调，何奈也知道。
另外，何奈还知道，小升初考试中，她发挥的极度不错，有希望跟穆南城同读一个学校。
说起来，穆南城绝对是老穆家的一朵奇葩。
老实巴交的穆爸爸早年要是知道能生出这么不懂事的孩子估计当初会把他塞回娘胎里。
这一年，何奈十三岁，穆南城十七岁。
何奈懂事听话。
而穆南城则是差点就能把天给捅破了。
打架斗殴，喝酒吸烟，混迹网吧台球厅，飙车泡妞，除了他做过的就是现在正在做的。极尽恶劣之能事。
除了把穆爸气的不轻，何奈有时候也是恨不得不认识他。
但穆南城再怎么不靠谱，都没有人能否定他的智商。
江省的第一中学是师资财力都属顶级的学校，却也在穆南城优异的成绩下对着他伸出了橄榄枝。
何奈进去第一中学的第一年是压根连理都不愿意理穆南城的。
穆南城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继续着那些他认为是了不得的事情。
相安无事，直到第二年。
穆南城彻底惹火了穆爸，被赶出家门。
两个当事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偏偏何奈整宿都睡不着。在第二天看到穆南城电话时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臭混蛋，你去哪了……”何奈声音带了哭腔。
“何奈？”
“……”
“何奈，何奈？怎么不说话？”
“奇怪了，我怎么要理你。”何奈破涕为笑。担心被穆南城发现她的糗样而紧紧捂住嘴巴，半响才反应过来，隔着电话，穆南城是看不见她的表情的，懊恼着放开了手。
穆南城那边有些吵闹，他安抚性的道了句:“不要哭，我没事。”
十多年来的相处，穆南城很清楚何奈会是什么状态。昨天晚上一生气离开，估计是害的这丫头担心了整宿。
也怪自己，想的太不周全了，都不知道打个电话让她安心。
穆南城揉揉眼眶，昨天晚上在网吧待了一宿，喧嚣的环境让他连眯眼都困难。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暴怒声，他却不由莞尔。
“穆南城，大混蛋，啊！”
“好了，大清早的，火气别难么大。现在交待你一件事……”他语气里的正经让暴走的何奈安静下来:“什么事，你说。”
“昨晚……”
“嗯？”
“出来的急，忘了带校服，现在进不去学校。等会儿……你来上学……帮我带一件。”第一中学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其中就包括了没穿校服不得进校的规定。
“滚！”何奈咬牙切齿。一点小事也要找她。穆南城那个大混蛋不是能耐的很吗？有本事在路上劫一件呀！
虽说埋怨，她还是立马拾掇起来。趁着妈妈没发现，她偷偷溜进穆南城房间，把他床上的校服团成一团，紧张兮兮的装进她的大书包里，一溜烟跑出了家门。
下了公交车，正好看到等在公交车站里的穆南城。
穆南城朝她招手。
她佯装不乐意的走了过去。
南方的空气是寒冷中带着潮湿，轻易就能让人手脚发僵。
穆南城却像一个天生的暖炉，自带发热。
他个头很高，多一分显胖，少一分显瘦的身材刚好可以容纳一整个何奈。
何奈的手很冰，套着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她整个人不断哆嗦，不断往穆南城怀里钻去。
冰冷的手隔着加绒衬衫触在穆南城肚皮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奈觉得穆南城的表情变得很是微妙……
穆南城伸手揽住何奈。
何奈还未反应过来，就有几个男生风风火火的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不自觉地皱眉，她知道这些人跟穆南城认识。
果然，先走近的男生贱贱笑了一声，用手肘别了别穆南城:“穆哥，艳福不浅啊。”
“别闹。”穆南城皱眉:“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妹妹，何奈。”
男生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故意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句，顺便把手里的袋子递给穆南城。
身后的男生也跟着笑了出声。
穆南城似乎有点害羞，恼怒的瞪了一圈明显看戏的哥们。
何奈莫名的有些难过，从她的大书包里抽出了穆南城的校服外套。“给你……”穆南城接过，何奈转身就要走，没想到穆南城却突然往她手里塞了什么。
“唔？”手心里传来了一阵暖意，何奈错愕，低头一看，自己手中已经多了一杯热热的豆奶。
穆南城揉揉她的脑袋“路上冷，捧在手上，到了班里在喝点。好了，时间有点晚了，快去上学吧？”
“你呢？”何奈脱口而出。
“嘘……”穆南城神秘的把手指头放唇上，俏皮的眨眨眼睛。
他的样貌加上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太具欺骗性。以至于何奈到了学校之后仍然忍不住傻笑，也因此忘了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上学。
四:竹马有意青梅方知
很多人都会说如果，但对于何奈来说，她想要的如果是能重新回到那天。
如果能让她回到那天她一定会死死抱住穆南城的手，用尽一切力气都要把他带走。
穆南城因为打架斗殴进了警局，情节极度恶劣，被第一中学开除。
何奈知道这件事是在第二天。
她是学校广播站的一名广播员。当天，一张A4纸递到她手边，她瞄了一眼，是张处分通知。正准备播报，却在看到为首名字的时候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然后迅速的把那张A4纸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里，随手调了一首歌就跑出了广播间。
给妈妈的电话里，何奈知道对方势力很大，穆家只是普通商人，为了保全穆南城，只能连夜安排他出了国，暂避锋芒。
穆南城走的仓促，或许说他本没想过躲，从他决定下手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躲避。但穆爸爸那一刻像老了很多的样子，给他的触动不可谓不深，于是，他答应了出国。
转眼过了半年，高考后，穆南城的一群哥们约着再聚一场，何奈代表穆南城去了。
喝到酒尽人醉，那个当初递了袋子给穆南城的男生凑近她，何奈记得，穆南城当时给她的豆奶就是这个男生去买来的。她眯眼看了下男生，他看起来还是挺清醒的。
他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能不说。”
何奈没有说话。
“其实我挺对不起穆哥的，伤了人，我也有份，最后却是他一个人扛了。”男生看起来很愧疚，何奈依旧没有说话。
“恐怕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少，有些话不说出来真他?妈的难受。”
何奈目光清澈，显得异常冷静。穆南城出事后，她追着问了男生很多次，男生都没有告诉她，穆南城下那样狠手的原因。现在她觉得再问没意义了，他反而要主动告诉她。
“你醉了。”她陈述一个事实。
“没醉。”男生揉揉自己的头，“不知道那小子从哪里知道你的，说是要追你，穆哥没忍住就跟他约了架。
就是那天，穆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在旁边，那群小子出来挑衅。
渣滓，打不过就找家里人，真不是个男人。”说到激动处，他语无伦次，手里的啤酒重重砸在桌上，溅出几滴酒水出来。
何奈知道，那小子说的就是害的穆南城出国的罪魁祸首。
男生没有说出来的是，罪魁祸首跟穆南城积怨已深，何奈就是一个故意激怒穆南城的幌子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违背了对穆南城的承诺，告诉何奈这件事。
大概是愧疚，愧疚穆南城一个人担了所有错。
大概是不甘，不甘穆南城的付出何奈不知道。
大概是希望，希望穆南城的心思何奈能明白。
五:相别多年，逢即爱恋
要说四年多来，何奈究竟想了什么，大概就是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想念穆南城，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研究穆南城对自己的感觉，三分之一时间则是在揣摩再次相逢的对话。
如同从未想象过的重逢场景一样，重逢的第一句话也完全超出何奈所能想象范围。
“我们现在来学习一个句子……”穆南城还未说完，下课铃就响起，他置若罔闻，表情却随着这个声音而变得生动起来，目光里满是柔情，顿了顿开口，“Jet'aime!何奈，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教室里还未离开的同学目光投到何奈身上。
只见何奈缓缓起身，没有一点迟疑，一动不动的看着穆南城，同样的柔和，道:“我爱你！”这句话，美的一塌糊涂，正是何奈学习法语的原因。
穆南城勾嘴笑起来“我也爱你，何奈。”
教室里突然一阵狼嚎，何奈知道她们暴动的原因，但此时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因为穆南城正朝着她走来。
风景如画，公子如玉。
不知道为什么，何奈突然想起了很久前看到的一句话，竟觉得用来形容此刻异常契合。
朝前走了几步，她扑进穆南城怀里——一如当年。
“知道吗，我很感谢这些年，让我明白对你究竟什么感情，也感谢今天，让我们重逢。”声音不知道由谁发出，带着让人激动的甜蜜……
没有讨论这些年遇见的风雨，没有谈论这些年的想念，也没有询问这些年彼此发生了什么。
有的，只是紧紧的拥抱。
六:北地虽凉，何奈南城
“说真的，以前我不知道下雪有这么冷。”何奈说着往穆南城怀里钻去。
他的身体一向暖和，如同暖炉，何奈被裹在他的大衣里，一脸惬意，竟丝毫不觉寒意。
“还记得吗？以前你说你看过江省下雪？”穆南城促狭的笑。
“啊？我没说过呀！”何奈打岔，“我说的是我见过雪，不是在江省。”
“哦？”穆南城打趣她，“那是在那看到的？”
何奈钻了出来，往前跑了好几步才停下来，眉眼弯弯“在梦里，梦见我和你看雪了，你信吗？”
穆南城嘴角噙笑，没有回答。
信吗？
这个问题他无须回答，因为只要是她，他便信。
——但你们，可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