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希区柯克悬念惊悚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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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最后的安眠

玛莎在七十四岁生日的前一天收到这个柜子,搬运工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上楼梯,还刮到了卧室门的门柄,玛莎顿时颤动了一下。

“把它靠到墙那边去。”她指挥着说,然后把工人支开,独自打量这个柜子。她感到神秘而又熟悉。

玛莎小时候常去看望姑妈。姑妈年龄不大就过世了。每次家庭聚会晚辈们都会谈论些关于姑妈的往事,姑妈曾被绑架过;曾有人为她而自杀;林中的一些野鸟常飞到她家里吃面包屑。

她们见最后一面的那个早晨一直印记在玛莎的脑海中。姑妈怪怪地说:“玛莎,我会把那个有很多抽屉的柜子送给你。别的孩子总想看看它,只有你尊重别人的东西,尊重别人的秘密,你会得到那个柜子的。”

玛莎打量了一下柜子,陷入了沉思。已经三十年没有见到这个柜子了。它大约有一尺厚、四尺宽、五尺高。柜顶形状像是一幢三面扇形、中间最高的欧式的古老房子。整个柜子是污污的黑色,金色的薄薄花纹从龟裂的漆里透露出来。柜子有二十四排抽屉,每排又有十五个,左下方的五个抽屉一模一样。右边有一个小门,上面刻有“闰年”字样。实际上,这个柜子做工粗糙,抽屉的把手都是老式的木柄做成的。它正和玛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每个抽屉代表一年中的一天,小门代表闰年的二月二十九号。

姑妈生前总是把玩这些柜子,当她打开一个抽屉取出里面的一张纸条时,总会庄重严肃地宣布:“我要测测今天的运气。”

玛莎这时皱了下眉头。她知道每个抽屉都有一定次序,但是她不知道是该从元旦还是该从生日开始看抽屉里面的纸条。她知道蓝色的纸条上有字,但她从没有读过内容。

“你的晚报,玛莎小姐。”苏珊娜说。苏珊娜是个半工半读的大学生,她和玛莎一起住,服侍她的日常起居。自从那次意外事故,近二十五年来,她雇佣过不少女孩。有些完全是交易,有的则感情不错,毕业后还会给她写信。

“这个柜子很古怪。”苏珊娜无心地说道。

“它十分古老而且完全是手工做的。”玛莎用略带不高兴的语气回答。

“我没有说它不好,”苏珊娜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这么小的抽屉你能装什么东西呢?我想连一副扑克也装不下,难道是个珠宝箱吗?”

“你不该打听这么多,”玛莎语气尖刻,她觉得这口气和姑妈很像,“你应该尊重别人的东西。”

“对不起,”苏珊娜委屈地说,“我以为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可能没什么东西。”玛莎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她晚上睡觉时不停地发抖,黑暗的房间充满了神秘感,像是雾从纱窗里筛落进来。从走廊里透过来的灯光抚在那黑黑的柜子上,若隐若现。

“胡扯,玛莎,”她暗骂自己,“你总是爱幻想。”

结婚前,她是位私立学校的数学老师。她对自己聪明的大脑、敏捷的思路颇以为傲,怎么会迷信一件家具呢?她因刚才的迷信而羞愧,姑妈生前把命运依附于它,是一种轻微性痴呆症。

“真的,玛莎,”第二天早上,她一如既往地对自己说,“经过这么多年后,可能柜子里什么也没有。”虽然如此,苏珊娜离开后,她便慢慢地、不自觉地把自己推到柜子前,用手上上下下抚摸那柜子,她一连摸了好几排的抽屉,然后猛吸一口气喃喃地说:“让我看看是什么。”

她伸手过去,拉出第一个抽屉,放在大腿上,意外地发现里面有张纸条。

她慢慢地打开纸条。那是一张蓝色的纸,褪了色,而且纸质有点脆,墨水已褪成铁锈色,上面是娟秀的血色的字,写道:从过去来的一则消息。没有标点,没有什么,就那么几个字。

玛莎几分钟后把纸条放回去。当她放回纸条时,她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你看,玛莎,从过去来的一则消息,这便是这柜子所要表明的了。”

那天下午,苏珊娜带来了白色信封的信,发信地址是一个律师事务所,封口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收信人是“在我的侄女玛莎七十四岁生日的时候交给她”。信的内容是:

亲爱的玛莎:

我写这信的时候,与你读这信的时候,会有相当一段时间,那时我已离开了。我知道人们总是嘲笑我的古怪;但是我能知道过去与未来,最近我立下遗嘱,把那个有很多抽屉的柜子送给你,在你即将七十四岁的时候。

姑妈卡伦

玛莎觉得身上一冷,“过去的消息”指的是姑妈带来的消息,而不是指柜子。

随后几天,玛莎因为觉得柜子邪恶就不靠近它。第四天,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跳过两个抽屉,打开第四个,上面写道:“一个浅黄色头发的美丽孩子。”

这句话她想了很久,但是她回想不出这样的人。这些天她很少看到小孩了。午饭后,她一直睡到苏珊娜喊她为止。

“玛莎小姐?”她轻轻地说,“你常说要是有想吃点心的小孩,带他们来见你。”

玛莎抬眼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小红帽下面藏着浅黄色的头发。她惊异地想到纸条上的话:一个浅黄色头发的美丽孩子。小姑娘走后,她告诉自己,这纯粹是巧合,然而心中有不安感。

玛莎试图排斥那些柜子,但是每天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吸引着去打开一个抽屉。有一天,抽屉里的条子是“一位老朋友的祝福”。她在当天果真收到了祝福。又一天抽屉的纸条是“一位年轻的客人”。果真有个曾经照顾过她的女孩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她。

心中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玛莎对柜子产生了信任感。

夏去秋来,每张字条都预言着她的生活。柜子似乎逐渐变大而且越变越黑。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这是不可信的。

当她把白瓷手把的抽屉打开的时候,条子上写道:一桩欺骗和犯罪的回忆。她一边皱眉一边读,读完便放回去,这时微微的响声从抽屉里传出来。她把抽屉再拉出来,仔细看里面,有一枚镶着小小蓝宝石的戒指。

她发现戒指对于她来说太小了。她拿着戒指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暗吃一惊,认出了它。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并把那戒指放了回去。她想起自己曾对姑妈坚定地说她的戒指不是自己拿的,实际上,她在衣柜的盒子里藏好了戒指。

玛莎背对着柜子,浑身发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懂。”说着又转回去面对柜子说:“她怎么会知道。”

几天以后,有一张字条这样写道:谎言铸成的错误。

玛莎努力回想那个谎言,但是始终没想起来,这时苏珊娜送来了午饭。

“嘿,”苏珊娜说时,眼睛向外瞧,“今天怎么会有人挂国旗呢?”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玛莎想起这是休战日。许多年前姑妈的男友来邀她去镇上游行,玛莎刚好在姑妈家门口碰见了他,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什么,就骗他说:“我的卡伦姑妈不在家,一个帅叔叔邀她出去了。”

第二天,姑妈的男朋友在树林里落马而死。

玛莎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当姑妈的那位男友的尸体被发现时,玛莎有点惊慌失措,但后来便忘了这件事。但是姑妈早就知道了。

元月十四日的条子这样写道:婚姻不过是贪图方便。玛莎知道这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她的丈夫出意外已经二十五年了。她沉思着,那婚姻的确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是一件很方便的婚姻,她丈夫有情人。

玛莎在二月二十四日的时候打开心形手把的抽屉,字条上写道:一份纯怨恨的礼物。不错,她想起那是他活该。

她记得在丈夫的口袋里有一块很香的手帕,手帕上还有地址。她小心地洗好手帕,烫好,用一只心型、漂亮的盒子装了起来,里面有一把装有子弹的小型手枪。

然后按地址寄了出去并夹了一张模仿丈夫的笔迹写的卡片:一切完了,我们被发现了。

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每次他们相对而坐,她总是以欣赏的眼光看她的丈夫。他停止加班,然后夜复一夜地看一本书,面无表情,而玛莎则一针一针地绣花边。

三月某个晴天拿到的字条上写道:一杯咖啡。看到这个条子,玛莎呼吸加快了,她把寄手枪的事告诉了丈夫,她丈夫冷酷地宣布他要和她终止婚姻关系。她说这件事不过是想给他个警告,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说的不是真的。”玛莎抗议。

“我马上搬去旅馆,”他说,“明天就去。”第二天玛莎偷偷地溜进厨房,把安眠药放进他的保温瓶里。他的汽车在离家六里处出了事,玛莎那时正在楼上,因此没有人怀疑她。她原先是希望警察来抓她,但是没有,她自己跌下楼来。

她在医院里住了几个月就出院了,但半身不遂,宽敞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她的经济条件不错,能够雇得起厨师和保姆。她看了许多书,单独玩一些游戏,并且继续做针线。

然而柜子夺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理论上她知道命运是不可能预先告知的。她常对着柜子说:“这纯粹是巧合。”然而,她总是不愿打开抽屉,但最终无法抗拒那股神奇的力量。

三月的冷天里拿出来的纸条上写着:“算账的日子。”玛莎坐在那儿凝视着一排排的抽屉,心烦意乱。只有几个抽屉没有打开。苏珊娜突然对她说:“玛莎小姐,有你的信。”

又是一封律师事务所的信。她打开时发现里面还有一封信。里面是这样说的:

亲爱的玛莎:

你应该明白我对很多事情都很了解。有些事我早就该说,但是想到你是个孩子,我就说不出口。

虽然如此,但我还是要通知警察。因此我写了一封信存在律师事务所,那封信将在你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投递,寄给警察局。但愿你这一年对往事的回忆能让上帝原谅你的灵魂。

卡伦

附注:她若已死,便烧掉此信。

玛莎吓呆了,不断地回想往事,恐怖的记忆不停地刺激着她那脆弱的神经。玛莎寝食难安。她脑里很乱,卡伦的信里会写些什么?警察会相信卡伦的话吗?警方会起诉这么大年纪的人吗?她想着把柜子处理掉,可以卖掉,可以烧毁。真希望哪天早晨睁开眼睛,它不在那儿。她在黑暗中对柜子说:“你快消失。”

早上醒来时苏珊娜一边给她穿衣服一边说:“玛莎小姐,你今天的气色不好,你好像都没睡觉。”

“我很好。”玛莎说着,挺着胸看苏珊娜打扫房间。苏珊娜走后,玛莎面对柜子,现在只剩下两个抽屉没有打开。“我不会再打开它们了。”她发誓说。

九点过去,她读了好几遍早报。十点钟她读完书,到了十一点她投降了,她把倒数第二个柜子中的纸条拿出来,看到:准备的日子。

玛莎让苏珊娜给她洗头。当苏珊娜换床单时她修自己的指甲,虽然指甲并不长,然后她让苏珊娜把轮椅上的坐垫换了。

那天晚上,她躺着思考要准备的事项。她聆听着老爷钟的滴答声,它敲了十下、十一下,然后是十一点十五分。她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按了床边的铃,苏珊娜匆忙跑了进来。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我要穿衣服坐进椅子里,”玛莎坚定地说,“今天穿蓝色礼服。”

穿好衣服后苏珊娜扶她坐进椅子里,然后俯身在玛莎面前,关切地问:“玛莎小姐,你没有事吧?你似乎烦躁得半夜也要起来打扮,有些……你一切都好吧!”“我很好,苏珊娜,”玛莎说,“你休息去吧。”

“好,但我不太放心你。”她没有信心地把话停住,然后俯身在玛莎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苏珊娜是第一次这样吻她。

玛莎爱抚着苏珊娜吻她的地方,听着苏珊娜回去休息。然后缓缓地把轮椅推到柜子前。当她把手伸向最后一个抽屉时,正是午夜十二点。

她说道:“我来了。”

她打开抽屉,只发现了一小包东西,那是一条美丽的绣有字的手帕,里面裹有一把女人用的小手枪。她打开手帕,这条手帕她认得。啊!以前她怎么没有注意到那上面的字正是卡伦,她怎么会忽略了?

她没有看到自己当年写的卡片。这个神秘的柜子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原来那个辈分比自己高、和自己差不多同龄的姑妈,竟是当年丈夫的情妇。

她取出纸条抓在手中,“看看她最后要说什么。”她冷静地说,并且读最后的条子。

她左手拿着打开的纸条,右手把手枪放在乳房下扣动扳机,字条飞落到地上。

最后一张纸条上写着:最后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