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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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骆影总是梦到一个少年,他一袭青灰色的深衣,站在下着雨的江边,手里握着一把玉箫痴痴的吹着,任凭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打湿的他的衣袖,而她跑过巷子,急切的想要靠近他……

“别走!”骆影惊醒了,额头全是冷汗,忘了已经是第几次了,每次不等她靠近他就消失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跟容貌,只记得他的曲子哀哀欲绝,而她,亦是满脸泪水的朝他跑去。“又做噩梦了?”身旁的子凌坐起来,拍了拍她单薄的脊梁,将被子拉起覆在她肩膀上,“没事,让王爷担心了”骆影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嘴角却不经意扯过一丝苦笑,“睡吧”子凌拍了拍她的肩膀,顺势将她搂在怀里侧躺下,骆影觉得冰凉的身体暖和了那么一点儿,看着身旁的人已经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自己,一夜无眠。

第二日骆影去厨房亲手熬了粥想要端给子凌,自己总是做着同样的梦,害子凌也整夜不得安生,她心有愧疚,不知这落水的后遗症何时能治好,正想着,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

“皇上这次派王爷去江南,名为巡视,实则……”是杨维的声音,子凌的心腹,“是谁?”杨维话还没讲完,凌厉的目光已经对准了门口,骆影尴尬的端着粥走了出来,本来听到他们商讨要事踌躇着要不要离开,却不想被杨将军先发现了,“失礼了,我这就离开”骆影低下头道歉,想要离去,却被子凌拦了下来,他端过骆影手中的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夫人亲自为我熬的?”骆影点点头,他将粥轻轻放在书桌上,将骆影拉到跟前:“既然夫人恰巧听见了,那我也便不再瞒你,前朝余党这次在江南作乱,皇上派我……”没等子凌说话,一旁的杨维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制止他再讲下去,骆影也知道这属于朝纲要事,自己一介女流无权知道,急忙想要退下,可是子凌却完全不顾杨维的眼色,目光真挚的看着骆影:“夫人,我这一去可能就几个月,望你能照顾好自己。”骆影点点头,感动的看着子凌,轻轻一笑:“王爷放心,我自会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

骆影退出书房后,杨维若有所思的看着子凌,沉默良久开口道:“她……”,子凌知道他想说什么,及时的摆手制止了,同样的话听了好多遍了,不听也罢,杨维意味深长的叹口气:“那你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出发”……

子凌已经走了三个月了,期间来过一封信,无非是告诉骆影自己很好,无需挂念,还不忘提醒她睡前点上一柱安神香,骆影将拆过的信叠好压在榻下,然后点上香,缓缓的睡去,一夜无梦。

这日骆影正坐在院落中的石桌前绣着荷包,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弄得她心神不宁,她一下慌了,针扎入手指,血珠渗了出来,她吃痛皱起眉头,却见一个士卒前来禀报:“江南传来急报!王爷遇刺了!”“什么?”骆影急切的站起来,眼睛红了,声音颤抖着:“王爷现在怎么样?”“还在昏迷中,杨将军派我回来接您”来人回道,骆影望向门外,停了一辆马车,还有随行一行士兵,她急忙跑上前去,并没有上马车,而是跨上一匹马:“速速带路!”

她才发现自己是会骑马的,不知是何时学的,过去的事情她忘得一干二净,自己这条命是子凌捡回来的,那天醒来,便看到一个眉目清秀,面如冠玉的男子坐在床前,正关切的望着她,她忍着剧烈的头痛坐起来,还没开口就被他一把搂进怀里:“骆影,你终于醒了。”她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她为何掉进江里,又是怎样失去了记忆不得而知,她只知道,是他把她救上来的,成为了她唯一的依靠,如今,他危在旦夕,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骆影不眠不休,快马加鞭骑了十几个时辰,终于赶到子凌的住处,一下马直接闯入房门,门口驻守的士兵刚要拦她,被杨维制止:“她是王妃,让她进去。”她已经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她只想知道他怎样。

子凌刚醒来没多久,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她头发凌乱,眼中含着泪站在他面前,似有千言万语,嘴角微微一动却始终没说一句话,他挣扎着起床,来到她面前吃惊的问:“夫人怎么来了?”骆影没回他,一把抱住他哭出了声,第一次,她主动抱他,杨维上前关上房门,目光跟子凌对视了几秒,他便都懂了,有些感激的看着自己多年的好兄弟,他昏迷了好几日,生死未定,杨维知道他心中挂念的一定是骆影,便把她接来了。

骆影陪着子凌在江南住了下来,经历了一次生死,她一刻也不想离开他了,他许诺定会尽快完成任务陪她回长安,她点点头,望着他安详的睡容也缓缓闭上眼睛,已经很久没再梦到过那个青衣少年了,她逐渐忘却了这个心结,开始释怀,毕竟眼前的,才是最真实的,最要去珍惜的。

这日子凌外出跟地方官员商讨要事,骆影一个人无聊在园中闲逛了起来,江南的这所宅子虽不比王府大,可是建工精致,细水亭台,漏窗石雕,也足以让她在园中驻足欣赏,细细品味,突然一道黑影飞过,“是谁?”她一下子警觉起来,步子不觉向着客房移去,她四下打量了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几个士兵驻扎在门外,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大部分人马都跟着子凌出去了,杨维貌似也不在房中,她有些害怕,走进房中紧闭上了门。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时,房门却突然被推开,一个黑衣人快速进入房中捂住了她的嘴,完了,她心一沉,想着也许是要命丧此地了,可是那个黑衣人却缓缓松开她,摘下面罩,望着她红了双眼,她吃了一惊,是个同她仿佛大的女子,那女子跪在了她面前:“公主,真的是你,你还活着!”这下她更吃惊了,吃惊的都忘了呼喊,可是这份惊讶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

女子惨叫了一声倒地,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她的素衣,她不可思议的望着手中握着利剑的杨维,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杨维抽出剑,叫来手下人将那个死去的女子抬出去,清扫了一下地上的血迹,对着骆影行了一个礼,带上房门走了出去,并派了几个人把手客房,剩下骆影一个人在房中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白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夫人不要在意,尽快忘记吧。”晚上子凌见骆影许久没有入睡,轻轻搂过她安慰道,“子凌……”沉默良久,她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子凌疑惑的抬起头看着她,她认真的凝视着他:“你有没有事瞒我?”“夫人为何这样问?”子凌有些负气:“不过是前朝的乱臣贼子,却让夫人如此质疑我?”骆影想说些什么,却没再开口,子凌的语气软了下来:“不要胡思乱想了,再过几日便带你回长安。”她轻轻点了下头,她果真是想回去了,即使这江南风景再秀丽,她也不想再待下去了,那夜,梦中的少年回来了,还有那个死去的女子,也来到了她的梦中,她哭着醒来,却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她突然一阵心慌,赤脚走出房门,才从守卫的口中听说杨维找到了余党的藏身之处,半夜叫醒子凌杀了过去。

她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想哭却哭不出来,风微微有些凉,她抱紧了身子望向天边,已是五更天,子凌让她等他回来,她没再睡,安静的坐在院落中等着,要结束了,终于可以回长安了,就那样想着,子凌已经带领军队回来了,她抬头望着他,他眼中有些疲惫,却又有些喜悦:“夫人,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好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想吐,却又忍了下来。

回去时他们走了水路,这还是她第一次坐船,子凌扶她上船,陪着她坐在船头欣赏着两岸的风景,骆影望着远去的岸边,又看看身边这个眉目清秀的男子,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笑,身边的人被她吓坏了,她抽出随身的匕首架在他脖子上,身边的守卫拔刀齐齐对向她,他一脸惊讶的望着她,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都记起来了?”她嘴角露出讽刺的笑,是啊,都记起来了,可是已经太晚了……

她记起自己是前朝的公主,而那个在梦中不停吹着玉箫的少年,是她的护卫,是她的青梅竹马,前朝一品将军之子,那日都城沦陷,他让她躲在巷子里,自己引着叛军来到了江边,“我死可以,放过她”这是他跟子凌最后的谈判,子凌点点头,应了他。当她从巷子里哭喊着跑出来时他已经在江边自尽了,她恨恨的望着子凌,嘴角扯过一丝凄凉的笑,然后跳入了江中。

“都退下!”子凌叱喝守卫退下,即使她拿刀对着他,他也见不得其他人对她刀剑相向,他知道,自打自己遇见她的第一眼起,就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她要杀要剐,都随她,瞒了这么久他也累了,就让一切都结束吧。骆影望着眼前这个缓缓闭上双眼的男子,爱恨不能,她快要疯掉了,从那个女刺客,到刚才从江边上船,她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来了,全都是折磨,她多希望记忆拼凑出来的事实不是这样的,她多希望他可以给自己一个解释,可是,他默认了,她绝望的望着他,突然刀锋一转,插入自己的心口,坠入江中,终是下不了手,他拼了命的想要抓住她,却始终没抓住,只留下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知道自己的这一生,都葬在了这寒江之中。回到长安之后,他种了满院的含笑,却从来没有开过花。

二十年前前朝天子喜得公主,正值五月,宫中开了大片的含笑,便取名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