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干草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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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洞里的大师

我与A是二十多年的同事,他始终对自己的生活保持遮蔽性的神秘。他是一位职业美术编辑,留着一头披头士般的长发。他的脸模糊一团,平时只露两只黑幽幽的眼睛,隐约泛着一圈蓝光。他的两腿很长,走起路来像踩高跷,冬天的时候会听到骨节叭叭作响;他说话的声音尖细,像老鼠被夹住了一样发出喳喳的叫声。但嗓门向来很小,必须把耳朵凑近才能听到。有不少人反映,当你靠近他的身体的时候,会闻到一股怪味。没有人能说出那是一种什么气味。

综上所述,足以让他与人群拉开距离,人们只看到一个埋头工作的背影,除此而外对他的情况简直一无所知。在这幢拥有两千余人的写字楼里,没有人掌握他详细的生平资料,他也没有家室。二十多年了,我从没看到过他的笑容,他失血的嘴唇像一张白纸。人人都听说他的画很棒,但却没有一个人看到过。

有位香港的富商闻讯而至,来到位于郊外山洞的他的画室,出了很高的价钱要买他的画,却遭到了他的断然拒绝,他抱着肩膀说:“这是不可能的,我的作品不属于人间。”

“真是不可思议,”富商后来逢人就说,“无论在哪里,我出的钱都算得上是一个天价。可他居然无动于衷。”

富商摇摇头,从幽暗的山洞里走出来,阳光刺激得他流出了眼泪。他悻悻地离开了,他回头与画家告别,却发现画家根本没有出洞相送。

这件事传开以后,人们更加肆无忌惮地议论这位怪人。有人企图找各种借口观赏他的作品,甚至有一次集中了一批人包围了山洞,但他把石头门紧紧关闭,用沉默抵抗好奇的人群。后来有人打了“110”,招来一辆警车和三个警察,才把人群驱散。发生这件事时我恰好在场,协助警察维持秩序,跑得满头大汗。警察走后,空荡荡的山里就剩下了我和A,他显得有点激动,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恐。我安慰着他,他居然蹲下身轻轻抽泣。他的哭泣没有声音,在一片夕阳下哭得很安静。奇怪的是,他的泪水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眼珠一动不动。

我说:“好啦,事情过去了。”

他抽动了一下鼻头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打开了洞门上的铁锁。他并没有邀请我进入山洞,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我不失时机地尾随他进入了这个神秘幽暗的画室。一进洞他就急忙把石头门关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拧亮,光芒照耀着滑腻的路面。周围太死寂了,只有隐约的滴水声,一股浓重潮湿的阴气像耳光一样打在了我的脸上。我无法想象,他究竟是怎样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展工作的。

穿越一段狭窄的甬道,我们在一个宽敞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说:“你往左侧的石壁上盯五秒钟,这就是我的作品。”,他的话音刚落,我听到叭嗒一声,是他关闭了手电。顿时,我的眼前一团黑暗,难言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我按照他说的去做,往石壁上凝视了五秒钟,五秒钟很快就过去了,啊,奇迹出现了:一幅幅色彩魔幻的画作万花筒般呈现在我的眼前,那古怪的构想,梦幻般的意境,近乎疯狂的涂抹,魔鬼与地狱景象的呈现,我怀疑这就是达利的复活。我被震惊了,忍不住喃喃自语:“天呐……太伟大了,你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他说:“你再看几幅,把头抬高——”

“太棒了!”我叫起来,“比刚才那些更棒!如果拿出去参展,我敢说它们可以和任何一位世界级的大师相媲美。你是一个美术史上的奇迹。”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因为我太激动了。

他冷冷地说:“这些画一文不值。”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这难道不是你的原创,而是临摹之作?”

我第一次看到他苦笑:“不,每一幅都是我的精心创作。但它们根本取不下来,更拿不出这个山洞。而且,一见到光,它们就会消失。”

为了验证事实,A把手电筒重新拧亮,将刺眼的光柱打到石壁上,果然,上面什么也没有。石缝正在朝外渗水,滴到一片苔藓里。

A说:“这是一个奇妙的山洞。十年前我无意中来到这里,发现我的意念和狂想可以印到石壁上去。它们完全体现了我内心的想法,但我一旦回到写字楼里企图把它们临摹下来,却总是不能成功。这让我觉得,精彩的艺术只存在于意念之中,我为此深感痛苦。”

我感到好奇,问:“如此说来,我也可以用意念试试吗?”

A点点头:“当然可以。全神贯注,不要有杂念,把你最渴望的画面涂到墙上去。要自信,自信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家。开始吧。”

于是我即兴构思了一幅画:沙丘上一轮硕大的月亮,一片墨蓝的湖水,岸上是几株凋零的树木。一只虎视眈眈的狼正在仰天嚎叫。

遗憾的是,我使出了浑身解数,采取了各种方式,折腾了一两个小时,我的意念创作仍然不能在石壁上出现。

(原载美国《侨报》,被《收入《中国当代微型小说方阵·山东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