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宁负荣华:皇上,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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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涵元瞧病

太阳渐渐爬上了北苑的后山。绵绵的阳光细密地洒满了整个瀛台,连同湖面都被晕成了金黄。从浮桥到涵元殿外,两排皇家侍卫一字排开,瞪着空洞麻木的眼睛懒懒注视着面前的沉寂。风悄悄鼓动着拾级而上的杂草,摇晃成这死气沉沉中唯一的一线自由。

突然间,涵元殿的门帘被掀了起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在一位老公公的耳边低语了一声:“来了!”

寇公公回身看向他俩,眼神中带着些愠怒。这瀛台和涵元殿从未如此热闹过,无论厅廊还是殿内,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侍卫、太监。他们贼眉鼠眼,心怀鬼胎,青灰色的鞋底在石台阶上发出低沉慌乱的沙沙声,毫无顾忌的打扰着僵直躺在病榻中的皇上。

片刻,门帘外传来报奏的声音。

“皇上,洋大夫多德福到了。”

寇公公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来。

门帘掀起,一位穿着笔挺西装,带着一个精致小皮箱的洋人走了进来。他抬眼略微打量,神色便是一愣。这屋子狭小阴冷,布局陈设几乎是简陋,与其他宫室的华丽精美截然相反,就连他曾经去过的京城大户也比这儿气派多了!若不是如此兴师动众,他都不敢相信这是来给大清帝国的皇帝陛下看病!

随行的翻译带着法国医生多德福进入暖阁。狭小的暖阁里站着五个太监,而且窗户紧闭,空气窒闷、光线昏暗。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对翻译说道:“请把窗户打开”。

翻译如实转告,站在窗下的老太监极为不情愿:“奴才没领这样的旨意,若是万岁爷着了风寒怎么办?”

多德福皱眉,表情带着莫名其妙的愠怒。这一路走来,他哪儿是进宫看病,分明就像囚徒一样到处被人探头探脑地跟着、盯着。他耸着肩膀,鄙夷嘲笑着。

翻译低着头,神情紧张。

寇公公叹了口气:“把窗子打开!若是着了风寒,也是洋大夫担着!”

老太监这才翻着白眼将窗户推开一个缝。

多德福这才走向明黄色帐子围住的御榻。中国人一直都有把床榻围起来的习惯,虽然这极不利于通风,但是多德福已经习惯了这种东方的神秘。

看着重重叠叠的黄账,多德福心里泛起了紧张,这位被演绎成各种形象的皇帝马上就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记得进宫前,法国公使的夫人曾说,皇帝陛下是样貌极为精致的男子,有一双羞怯却睿智的大眼睛,还说皇帝陛下极有修养,行为举止得体又高贵,称得上是大清最文明优雅的男人。

可是,现在帐子里却没有一点动静,甚至连呼吸声都轻浅的听不到。

床榻边,寇公公将纱帐撩了起来。多德福立时惊愣住。床上平躺着一个人,面色苍白、瘦弱不堪,若不是他胸口在略微的起伏,多德福甚至认为躺在床上的是一具早就没了活气儿的僵尸!

皇上没有睁眼,毫无动静的躺着。

多德福轻轻吸了口气,伸手到皇上胸口,就要解襟扣。

“大胆!”满屋子的老太监立即惊叫起来。

多德福吓了一跳,可他手中不停,轻轻将皇上的衣服往两边拉了拉。他这才发现皇上身下的褥子居然落着细小的补丁。皇上的胸膛坦露了出来,根根肋骨惊心怵目。

多德福心里叹了口气,这种瘦弱并非因为病痛,而是长久饥饿导致的营养不良。他将听诊器仔细听着皇上的胸口、肺部、腹腔,还不时敲敲打打,轻身询问。

可是无论他问什么,皇上都不开口,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轻地点头或是摇头来冷漠回应。

外面的日头很低,压的天空有些阴沉。与寂寞无声的皇上相比,小太监们却一时不停地跑着,将洋大夫的一举一动都殷勤地汇报给老佛爷。定如是女眷,不能见生人。她站在厢房窗下,焦急地张望着涵元殿。

皇上一早回来就意志消沉,早膳只进了半碗稀粥。定如极是细心,偷偷做了些玉米饽饽,虽然是粗粮,但定如做的精细,中间还包着枣泥。有时候皇上睡不着,半夜里饿了,她就烤一个在火盆边,皇上最喜欢吃那层酥脆焦黄的外皮。可是今儿早上,皇上一口没吃,只是苦笑着摇头。

多德福终于从涵元殿走了出来。储秀宫派来的老太监也跟着一下子涌了出来。待他们走下台阶。定如飞快跑进涵元殿,寇公公正跪在床榻边给皇上穿衣。

定如悄悄接手过来,寇公公看了她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定如的手刚碰到皇上的胸口,就被他紧紧握住。他吁了一口气,沉声道:“唉,还是没能让这洋大夫给你瞧一瞧嗓子”。

定如心中软软酸涩,她将手挣脱出来,仔细系好扣子,又摊开皇上的手心写道:“您嫌弃我是个哑巴吗?”

皇上一愣,蓦地睁开眼:“我怎么会嫌弃你?!我是心疼你!莫说你是哑巴,便是……便是瞎了瘸了我都要你!我都喜欢你!”

皇上说得急切,额头上竟冒出汗来。定如柔柔一笑,亮晶晶的眸子蕴着笑意。

皇上这才心里一松,将她拉到身边:“不许捉弄我!”

定如靠在皇上怀里,听着他砰砰的心跳,心也渐渐安稳了下来。

“我想吃饽饽了!”皇上突然开口,一副孩子表情。

定如赶紧跑去拿来。皇上饿极,就着茶水便吃了一个。定如不解,早晨的时候皇上还愁云密布,怎么现在反而活泼起来。难道?!

心中一动,定如连忙拉住皇上的手写道:“是不是洋大夫说您的病能医好?”

皇上摇头:“他说朕根本就没病!”

定如一下子扑到皇上身边,满眼都是惊喜。

皇上伸出手,他手心滚烫,像是块烙铁按在定如手背:“他一直说的都是英文,但只有一句话用了法文!那就是‘您没病’!”说着,皇上哧笑一声:“还要多谢容龄,她在法国时间长,跟我说英文的时候,还总时不常地夹着法文!”

他神情得意,唇角笑意清浅,可定如却咧嘴哭了出来,一开始还只是啜泣,后来便是嚎啕大哭。

皇上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别哭,别哭。我说过要和你白头到老……”

才劝人家别哭,可一颗又大又亮的眼泪便从皇上的眼角滚落下来。

原以为伤痕累累、千疮百孔。

原以为老病昏沉、形容难堪。

原以为天意如此、命途已殇。

可是,他的心里又一次像十年前一样热情无畏地燃烧起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