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个地方的风俗,清明节是活人到坟前去给死者挂纸扫墓,中元节,却是要在家里祭奠,门前烧纸,请死者归来省亲的。
太阳刚刚下山,从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就涌回来许多凤码头的老街坊,他们是来这里给祖先烧纸钱的。因为他们新搬进去的高楼小区都不准放鞭炮,不准烧纸钱,而且祖先也只认得回老街老巷老屋的路,拆迁之后搬进去的新居,他们都没来得及禀告引领。最重要的是,巷子里的最后几家钉子户最后拆出了怎样的成绩或是后果,他们也想趁机回来看一看,再不看,就看不到了,明年回来,凤码头肯定会是新面孔,不但故去的老祖宗不认得,活人也会认不出了。
虽然只是分散到本城的各个方向,相距最远的,也不过三四十公里,但这次带着纸钱香烛回来,却人人都是衣锦还乡的样子。碰到一起,先站在江滨大道上自己的或者借来的车边同人打招呼,互相谦虚或吹牛:
“你屋里最后怎么拆的?”
“那你屋里拆得太好了。”
“我?要不是怕灰尘影响我老娘的健康,我也要扛一扛的。”
“我也是,主要是我老爹怕吵,就随便签了,亏了。”
“只拆了那点钱?你讲假话吧,我又不找你借钱!”
“现在?现在我搞了个小工程在做,你呢?忙么子?”
“忙项目。”
……
男男女女聊够了,西天的最后一抹晚霞也藏到了一片乌青里去,滨江大道的路灯就亮了。
就着路灯,他们说说笑笑地来到一堆堆废砖头烂瓦片前辨认自己祖屋的位置,认准了,就点燃香烛,烧了纸钱纸扎用品,再放鞭炮,让祖先循声而回。估计祖先近前了,就往四方撒水饭,喂那些没有后人祭奠的孤魂野鬼,免得他们来抢自己祖先的贡品。妥当了,再禀告自己及其家人的近况,特别是现在搬到了城市的哪个位置,祖辈们千辛万苦建起的祖屋,拆了好多钱,兄弟姐妹又怎样地分配,都讲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圆圆的月亮还低低地被东边的高楼遮着,朦胧夜色里,废墟上一堆堆、一点点的火光明灭着。火光里,那些烧透和没烧透的纸钱被风旋起来,灰蝶黄蝶一样飞舞,配合着老街坊诵经般的呢喃禀告,整个凤码头像进行着一场集体丧礼。
陶三河先天晚上就摸索着到纸扎店里买了祭奠的整套用品,第二天一早,就在门口焚化了。焚化之后,他仰头禀告:娘啊,爹啊,房子昨天签了,明天就要拆了,价钱是指挥部算的,两百来个平方的房子,也拆了一百多万吧,哦,阴阳两隔,你们也不晓得如今的钱还值几个钱了,这样说吧,隔壁滨江诗意居的房价,十年前就是每平米三千块,而现在旁边煤码头新盖的大厦底商门面,最贵的每平米都要九万八了。呵呵,不过,我晓得其实你们不关心钱,你们最关心的还是我有没有后吧,今天,我就斗胆相告吧,师傅的女儿梅一朵,就是你们的亲孙女,只是,现在我还不好明说,以后,唉,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幸好还有弹词,人死如灯灭,弹词救活了,可以唱个千秋万代,谁说这不是我们的一条血脉呢?何况朵朵现在对弹词又感兴趣了。
七月十五这天傍晚,陶三河很早就把自己关在了门内。他知道,关于他是拆迁指挥部的眼线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他也不想去解释,何况这当口上他确实得了弹词活化石的好处,肯定是越描越黑。这些老街坊,无论怎样误解他,他也是恨不起来的。都是些可怜之人,他除了祈愿他们越过越好,还能做什么呢?就是铁砣娘啊,这个妇人,那么多年,隔不了两天,门边上都会多一把择好的青菜,多一碗南瓜粑粑或是一条剖好的鱼,或者一塑料袋辣椒萝卜。虽然她没出声,但是那种气息,那种脚步声,他总是分辨得出来的。现在,她还在医院里躺着,自己去看,还没进门就被她的儿子儿媳赶了出来,这到底是天作孽还是自作孽啊!
再不能陪表妹园中玩耍,
再不能陪表妹同去观花,
再不能到月台对月谈话,
再不能清水池啊,同把船划—
中元节令里圆白的月亮升上来了,静静地看着凤码头,静静地看着二楼顶怀抱月琴的陶三河。陶三河迎着月亮仰头高唱,月亮仍然照不亮他的世界。
整个晚上,陶三河翻来覆去唱的都是大悲腔《悼潇湘》,一会儿韵白,一会儿弹唱,一会儿是袭人的身份与嗓音,一会儿又是宝玉的身份与嗓音。唱到最后,他唱破了嗓子,破了的嗓子唱出的大悲腔让悲伤更加彻底,更有劲道,这情之所至让他从此在九板八腔之外又琢磨出了一种破腔。
陶三河破腔唱出的《悼潇湘》一遍又一遍,终于把凤码头唱得安静下来,断墙里的老灰尘安静了,弯江里的水波浪安静了,收了纸钱的祖宗安静了,送了纸钱的子孙也安静了。他们都跟着陶三河的唱词想起了过去几十年热闹的凤码头,热闹的吃夜宵的人们,热闹的锅碗瓢盆生儿育女的往昔。
再不能。
往昔,俱往矣,就是再不能。
他们其实懂这个瞎子今夜的《悼潇湘》,到底是悼什么。
他们擦着眼泪说:他也可怜,以后到了那种防盗门的小区,邻里都防贼似的防着,他一个人孤零零黑魆魆地活,有什么意思。
他们说:这瞎子,还是个痴子,一辈子痴了弹词,拆迁不多争些钱,争个活化石有屁用,将来唱不出来了,活化石当饭吃?
只有靠得住的利益,没有靠得住的荣誉。
他们都这样说。
处暑节过后,天气终于转凉,凤码头也被夷为平地。梅一朵在最短的时间里,通过房屋中介,终于住到了旁边的滨江诗意居的高层电梯房里,虽然是二手房,虽然此时的滨江诗意居这个当年的凤头已显苍老暮色,但梅一朵还是有了了却心愿的感觉。
搬进新居安顿下来之后,她就接了她曾经的学生张立奇来家里,她要教他弹奏月琴。
她没有请到伍大洲,伍大洲在大洋彼岸的另一块大洲上。
伍海洋没能如愿标到凤码头那块地的开发建设资格。折腾了不少时间,付出了相当代价,搞出了很多花样,却仍然得不到他要的结果。在市里主要领导班子的决策下,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含糊,一切透明化地运作下来,还请了电视台新闻频道进行了全程的监督报道。中标的是一家非常有实力的国有公司。
虽然避免不了有混乱、有挫折、有迷失,但我们的社会终究在不断地进步,今后还会更进步,更成熟,更光明。
也许,自己大展拳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伍海洋这样想。他对生意场上的事开始意兴阑珊。他把公司交给了别人打理,飞到大洋彼岸,准备跟儿子一起生活一段日子。他以前给过伍大洲很多的东西,而给得最为吝啬的,就是陪伴。
他告诉了儿子梅一朵的新号码,伍大洲立即打了越洋电话,还互相发了微信,看到了彼此近来的样子。伍大洲长高了,当年因为化疗坏掉的眼睛装了假眼,还是瘦瘦的脸,气质和气色却都很好。伍大洲在微信里表扬梅一朵:老师不老。
梅一朵也没请到刘卅,刘卅在金章跳楼的第二天,就被他的亲生父母接到了另一个城市。
当梅一朵在滨江诗意居的房子里拨动月琴,那没有噪音干扰的回声,瞬间就将她送到了初恋失败的那个黄昏,那时候,她还是少女,一切的孽债,她还不曾知晓。
这样又到了秋分节气,陶三河领着新晋了市曲协秘书长的大总,回到了凤码头。
他皱缩着他的老鼻子,在凤码头废墟里嗅了半天,抓了一撮既带着六十年前粪码头的粪香,又带着十五年前凤码头的油盐辣酱香的老灰尘,用白手帕包紧了,塞到了月琴的共鸣箱里。
然后他与旁边滨江诗意居里走出来的,红裙飘飘的女儿梅一朵会合,一起奔向机场,他们要在北京转机飞到巴黎去唱弹词,按照前日饯行宴上的说法是:唱向国际。
在载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汪氏弹词正宗衣钵传人梅一朵的飞机飞出祖国边界的时候,刘冬明副秘书长被双规了。
他的交代材料的卷首语,不是对拆迁违纪的忏悔,而是这样一句话:非红颜祸水,非儒生祸水,是爱情祸水。
情债已了,他心里顿时轻松,交代材料写得飞快,但写到最后,他又觉得笔头越写越重,情债是了了,却因此对至亲,对社会,对人世,又欠下了更加深重的债。
他回过头去,将卷首语改成这样一句:
人的三生三世,就是一个不断欠债还债的过程,只欠不还炼狱为鬼,只还不欠天堂为神,而我,只想做人。